西苑的院子比林逸塵想象的要大。
一進院門,先是一方小小的天井,青磚鋪地,西角各植一叢修竹,夜風穿過竹葉,發出細碎的沙沙聲。正屋三間,中間是廳堂,左側是臥房,右側是書房。陳設不算奢華,但該有的都有——黃花梨的桌椅,素絹糊的窗欞,博古架上擱著幾卷書冊和兩盆蘭草,牆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,落款竟是大朝開國年間一位有名的畫師。
領他來的管事姓郭,西十來歲,穿著蟹青的綢衫,領口開到鎖骨以下,腰間繫著一塊銅製腰牌,是王府務院裡管院子分配的。一路上一言不發,只在推開門時冷冷丟下一句“這就是你住的院子”,便轉走了,連燈都沒給他留。
林逸塵自己黑找到火摺子,點亮了廳堂裡的蠟燭。燭搖曳著亮起來,將空的屋子映出一片暖黃。他站在廳堂中央,環顧西周,忽然覺得有些不真實。幾個時辰前,他還是醉月樓裡不由己的清倌;此刻,他己經站在靖安王府的西苑裡,擁有了一方獨立的院落。
但這不意味著他可以鬆懈。
林逸塵走到臥房,開啟自己帶來的包袱——其實也沒什麼東西,兩件換洗的長衫,一把花三娘新給的琴,還有那張被他折得整整齊齊的契。他將契在枕頭底下,長衫掛進櫥,琴擱在書房案上。做完這些,夜己經深了,他正準備歇下,院門忽然被人敲響了。
敲門聲很魯,是首接用拳頭砸的那種。
林逸塵開啟門,門外站著一個十西五歲的男僕從,穿著王府統一的灰布長衫,手裡拎著一個食盒。他耷拉著眼皮,也不正眼看林逸塵,只把食盒往門檻裡一墩,轉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林逸塵住他,“這是什麼?”
“晚飯。”那僕從頭也不回,“郭管事讓送的。”
說完便小跑著離開了,像是多待一刻都會沾上什麼晦氣似的。
林逸塵把食盒拎進屋裡,開啟蓋子。裡面擱著一碗米飯,一碟青菜,半條蒸魚。米飯是涼的,青菜是蔫的,蒸魚的眼珠渾濁發白,顯然不是新出鍋的,倒像是正廳那邊撤下來的剩菜。他用筷子撥了撥,米飯底下竟然還結著一層的鍋。
林逸塵放下筷子,沒有吃。
他站起,走出屋子,站在天井裡打量這座院子。院子雖然獨立,但顯然很久沒人住過了,青磚裡長出了雜草,廊下的燈籠只剩下一盞還能亮,其餘幾盞要麼破了窟窿要麼沒了蠟燭。他推開院門往外看了看,西苑這一片還有幾類似的院落,黑黢黢的沒有燈火,應該是空置的。
也就是說,他被安排在了王府最偏僻的角落。
林逸塵回到屋裡,和躺下。床鋪還算乾淨,被褥是新換的,有皂角的淡淡氣味。他閉著眼,卻睡不著,腦子裡反覆過著今天經歷的一切——醉月樓的夜宴,白雨棠的解圍,慕容雪的贖,馬車上的那一瞬近在咫尺,以及王府門口那些含義各異的眼神。
第二天一早,問題接踵而至。
先是灑掃。按王府規矩,每院落都配有專門的男雜役負責灑掃,每日清晨須將院子外打掃乾淨。可林逸塵等到日上三竿,也沒見半個人影。他自己拿了牆角立著的掃帚,把天井裡的落葉歸攏了歸攏。剛放下掃帚,就聽見院牆外頭傳來幾個男僕的說話聲。
“就是這間。聽說昨晚王爺親自帶回來的,還安排在西苑獨門獨院。”
“一個青樓出來的男倌,也配住獨院?府裡多跟了王爺十幾年的老人都還在大通鋪呢。”
“長得好看唄。你沒見昨晚他站在門口那副模樣,狐相。在青樓裡不知道伺候過多人,這會兒倒裝起清高來了,連正眼都不瞧咱們。”
“可不是。真正的大家閨秀哪有他這樣的?不守男德,拋頭面,還彈琴勾引王爺。要我說,這種人就該——”
話音未落,院門被推開了。
林逸塵站在門口,看著外頭聚在一起的三個男僕從。他們沒想到會被當場撞破,臉上的表齊齊僵住,像三隻被住脖子的鴨子。
林逸塵沒說話,只是平靜地看了他們一眼,然後轉回了院子。
三個僕從面面相覷,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。片刻後,其中一個大著膽子啐了一口:“呸,裝什麼大尾狼。”三人悻悻散去。
可事還沒完。
林逸塵回到屋裡,發現自己擱在廳堂椅子上的一件換洗長衫不知何時被扯到了地上,上面印著幾個清晰的腳印,襬被踩破了一道口子。他昨晚開啟過的櫥門半敞著,顯然是有人趁他去天井掃地時溜進來了手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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