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西郊回來的第二天，葉藍起得比平時更早。
陳皮還睡著，輕手輕腳把他的手臂從腰間挪開，披了件罩衫下了床。窗外天剛泛青，院子裡只有掃地的沙沙聲。小糖還沒起，後廚的老師傅倒是己經生好了火，灶上蒸著一鍋雜糧饅頭，熱氣從廚房門口溢位來，在清早的冷空氣裡凝一團團白霧。
葉藍舀了熱水洗漱完，正要把許娘子留下的名冊再翻一遍，院門被人敲響了。敲門聲不急不緩，三下，頓一頓，又三下。葉藍認得這個節奏——葉景。
放下名冊去開門。葉景站在門外，上還帶著清晨的水氣，鞋面上沾著半乾的泥，顯然天沒亮就出了門。
“小姐，那個在安置點轉悠的瘦長臉，查到是誰的人了。”
葉藍側讓他進院子，示意他到正廳說話。葉景跟著進了廳，也不坐，站著把事說了。那人姓吳，南門口一帶的閒散混混，平日裡替人跑盯梢混飯吃。前天在茶樓接了個活，有人出兩塊銀元僱他盯著安置點，看每天進出多糧、守備多、棚子怎麼分佈。
“僱主是誰？”葉藍問。
“吳癩子自己也不知道。他說那人戴著帽子遮了半張臉，說話是本地口音，給了他兩塊銀元當定錢，讓他盯三天。三天後去茶樓訊息，拿尾款。”
“他現在人在哪？”
“扣在南門口我認識的一個剃頭匠家裡，有人看著。”葉景頓了頓，“小姐，要不要我去茶樓守著，看三天後誰來接訊息？”
葉藍想了想，搖了搖頭。“僱得起兩塊銀元的人，不會親自去茶樓接頭。就算守到了，也是個跑的，問不出上家。”
端起桌上剛倒的熱茶抿了一口，又道：“先讓他傳幾天假訊息。告訴他僱主，安置點夜裡只有兩個打更的，存糧全堆在西南角那頂灰棚子裡，沒有兵守著。”
葉景愣了一下，隨即反應過來——西南角那頂灰棚子是堆乾草的，裡頭一顆糧食都沒有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葉景角微微一扯，“不管是誰，只要了心思來，到的都是那座空棚子。”
“去辦吧。另外告訴劉元寶，今晚開始在糧倉附近加兩組暗哨，不要巡邏隊，要蹲點的。藏好，別讓人看見。”
葉景應聲出去了。
陳皮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正廳後門口，頭髮還沒梳，幾縷碎髮翹在耳邊，外衫隨意披在肩上。他看著葉景消失在院門口，才走到桌邊坐下，拿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口。
“大清早就釣魚，興致不錯。”
“你什麼時候醒的？”
“你把我胳膊挪開的時候就醒了。”陳皮又咬了口饅頭，語氣裡帶著剛睡醒的沙啞，“看你躡手躡腳的，就沒出聲。”
葉藍把葉景說的複述了一遍，末了問他怎麼看。陳皮嚼完最後一口饅頭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語氣平淡：“你讓吳癩子放空棚子的假訊息，這一手可以。但有個問題——如果那人不是衝糧食來的呢？”
葉藍沉默了一瞬。安置點裡最有價值的是糧食，但不僅僅只有糧食。那裡還有六千多個活人。年輕姑娘、半大孩子、壯勞力，在人販子眼裡都是白花花的銀元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承認得很乾脆，“我讓人問話時只問了糧食和守備，沒問別的。如果對方要的不是糧，西南角那個空棚子就釣不到魚了。”
“也不一定。”陳皮站起，隨手將九爪勾別在腰間，“不管他要什麼，只要敢手，就會出馬腳。安置點不是誰家的後院，六千個活人也不是六千個啞。我今天去盤口轉一圈，然後去安置點走走。讓那些暗的人知道，陳皮阿西的腳踩在那片地上。不管他們想手拿糧還是拿人，都得先掂量掂量。”
他說得很平淡，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葉藍沒攔他。在長沙城，張啟山的名頭能鎮住面上的人，但鎮不住街面上的亡命徒。亡命徒只有一種人鎮得住——比他們更亡命的。陳皮去安置點轉一圈，比他派二十個巡邏隊都管用。
陳皮走後，葉藍把許娘子的名冊重新翻了一遍。鐵匠老李帶著兩個徒弟，會打鋤頭、鐮刀、菜刀。木匠老孫從前在開封做傢俱。泥瓦匠周大會砌灶修。還有會編筐的、會織布的、會的、會認字算賬的，麻麻寫了十幾頁。圈了十幾個名字出來，來葉景，讓他去安置點把這些人找來，今天上午要在粥棚旁邊見見他們。
“另外，讓劉元寶把昨夜新搭的幾頂棚子全部鋪上乾草。西南角那頂灰棚子不要，就讓它空著。”
葉景接過名冊走了。小糖端著一碟新切的水晶糕進來，見葉藍正在賬簿上記什麼，好奇地探過頭來看。只見賬簿上全是糧食進出，旁邊用蠅頭小字標註了對應的功德碑名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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