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一晨
時間悄然至二月十二日，農曆大年初一。
南川鄉下的新年，從無廣州城裡的熱鬧喧囂。
天未亮徹，天際只浮著一層灰濛濛的魚肚白，村落裡便響起零星細碎的鞭炮脆響，寥寥數聲劃破山野冬寂，卻驅不散山間深浸的清冷。屋外寒風呼嘯，卷著乾枯落葉過地面，沙沙不絕，唯有二樓這間小房，被整夜的溫與暖水袋焐著，藏著一室安穩細碎的暖意。
連日奔波顛簸、反覆難熬的孕反，早已耗盡了我所有氣神。這一夜我睡得格外沈穩，綿長靜謐。
許是休養數日稍稍緩過氣力，我臉上終於褪去了初來時那抹瀕死的慘白，眉眼間多了幾分淺淺的紅潤，長長的睫輕垂眼瞼，在清冷的晨裡，著一安穩乖巧的和。
冉以安醒得極早。
顧忌著鄉下初一的祭祖習俗，天剛矇矇亮，他便準備起。
他作輕得極致，小心翼翼掀開被角，慢得不敢帶出半分風聲。起前還細心替我掖周被角，溫熱指尖輕輕了我在外邊的臉頰，確認溫度尚可，才輕聲穿，躡手躡腳下樓。
樓下早已一片靜。
爺爺冉福慶、外公，還有冉嵩禮皆已起。三人裹著厚實冬，神平靜肅穆，沒有半分新年的喜慶熱鬧，只是默然按習俗準備著上山掃墓的件。香燭、紙錢、簡單供品一一規整放進老舊竹籃裡，氣氛沈寂莊重。
見冉以安下樓，冉福慶抬眸開口，聲音低沈平穩，帶著祖輩恪守多年的規矩：“醒了？走吧，初一清早掃墓，是祖上老規矩，早去早回。”
冉嵩禮不言不語，低頭檢查好件，率先邁步走向院門口。外公拄著簡易木柺杖，步履緩慢卻穩健，隨其後。
冉以安下意識回頭了一眼二樓方向，眼底滿是牽掛不捨，轉頭叮囑靜坐烤桌旁的冉澄毓：“你大嫂還在睡，子虛，別上樓吵。要是醒了口，記得幫倒杯溫水。”
冉澄毓低頭看著手機，頭也未抬，淡淡應聲：“知道了，哥。”
得到答覆，冉以安才稍稍放心，快步追上家人的腳步。
一行人踏著清晨刺骨薄寒，往屋後山林走去。冬日山路崎嶇荒蕪，遍地碎石枯草，山風順著林隙狠狠灌下，颳得人臉頰生疼。冉以安一路走在外側，時時手攙扶年邁的外公，可心底念掛的，始終是樓上睡的我。
他頻頻掛念我醒來會不會孤單、會不會怕冷、會不會空腹胃疼。
短短尋常半個多小時的山路，這一日卻漫長得無邊無際。
山上錯落的墓碑覆著一層薄薄白霜，肅穆蒼涼，浸著冬日獨有的沈寂。幾人默然擺供、點燭、燃紙，沒有多餘言語，唯有紙錢燃燒的劈啪輕響，與山間呼嘯風聲纏繞織。
冉以安恭謹行完禮數，心底歸意愈發濃烈，只盼著速速歸家，陪在我邊。
待一行人掃完墓下山，日頭已然升高。稀薄的晨鋪落村落，稍稍驅散了清晨的刺骨寒意。
回到家中已近上午九點，小院靜悄悄的，一如往日冷清。
冉澄毓安分守在烤桌旁，全程未曾上樓打擾，二樓房間依舊寂靜，想來我尚且睡未醒。
冉以安來不及片刻歇息，拍去滿塵土，放輕腳步快步上樓。虛掩的房門被輕輕推開，被窩裡的人蜷一團，睡得安穩香甜，長睫偶爾輕輕，溫順得讓人心。
他在床邊靜靜坐了片刻，才抬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胳膊，嗓音溫得能出水來：“清禾，醒醒，天亮了。”
我被這輕的呼喚緩緩喚醒，迷濛睜開雙眼，睡意濃重，眼神渙散朦朧。
看清前溫注視我的人是冉以安，混沌的意識才漸漸回籠，嗓音帶著初醒的沙啞糯：“你掃墓回來啦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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