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被染淡紅。
鍾離昧站在一矮坡上,看著前方如同絞機般的戰場。這位老將面容堅毅,那道從額角斜劃至下頜的疤痕,是在鉅鹿之戰中為保護項羽而被秦軍戈矛所傷。他跟隨項羽十幾年,從江東子弟到楚軍柱石,此刻奉命執行最殘酷的敵任務。
他派出去的第一波三千人,己經和漢軍前陣糾纏了一刻鐘。空氣裡全是鐵鏽味、汗味和死亡的氣息。
一個傳令兵滿塵土地奔到他面前,單膝跪地:“鍾離將軍!霸王有令:第二陣必須在一刻鐘後出擊,攻勢要比第一陣更猛,務必讓韓信相信我軍主力盡出,己至搏命之時!霸王特別代,此陣不必死戰,衝一陣即佯裝潰退,但需潰得真實,讓韓信確信我軍己喪膽。”
鍾離昧聞言,眉頭鎖,沉聲道:“傳令兵,你複述一遍,霸王當真說‘不必死戰,佯裝潰退’?”
“千真萬確!”傳令兵抬頭,“霸王原話:‘告訴柱石,此戰是詐,是演給韓信看的戲。我要他麾下將士活下來,後面還有真正的戰要他打。’”
鍾離昧沉默了片刻,眼中閃過一複雜的緒。他轉,看向邊幾位副將,目最終落在老將項平上。
項平似乎早有預料,踏前一步,平靜地開口:“鍾離將軍,此陣讓末將來吧。”
鍾離昧盯著他看了許久,才緩緩道:“項老哥,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?”
“知道。”項平笑了笑,笑容裡有種看生死的淡然,“既要演得像,又要讓大部分兄弟活下來,這分寸最難拿。衝得不夠狠,騙不過韓信;衝得太狠,就真了送死。我這把老骨頭,打了一輩子仗,最懂什麼時候該進,什麼時候該退。”
鍾離昧搖頭:“正因如此,我更不能讓您去。您是軍中元老,若有個閃失……”
“所以我才最合適。”項平打斷他,聲音溫和卻堅定,“鍾離將軍,你是霸王的左膀右臂,楚軍的脊樑。這場仗打完後,無論突圍與不,楚軍都需要你這樣的將領撐著。”
他從懷中掏出一塊磨得的木牌,上面刻著歪歪扭扭的“平安”二字:“這是我那小孫去年刻的,非讓我帶上。我老了,這輩子跟過武信侯,跟過霸王,見過的死人比活人還多。能在最後為楚軍、為霸王演這麼一齣戲,讓更多年輕人活下來,值了。”
鍾離昧看著那塊木牌,結滾,半晌說不出話。
項平將木牌小心收好,繼續道:“況且,霸王不是說了嗎?是佯敗,不是送死。我有七把握活著回來。”
“另外三呢?”鍾離昧聲音沙啞。
“打仗哪有十把握?”項平拍了拍他的肩,“若真回不來,你就告訴我家那小子,他爹不是逃兵,是完了軍令,演了一場好戲。” 他頓了頓,聲音低:“鍾離將軍,我走之後,這些老兄弟就拜託你了。帶他們活下去,帶他們殺出去。”
鍾離昧閉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當他再次睜眼時,眼中己沒有了猶豫,只有沉重的決斷。 “項老哥,”他解下腰間那塊羊脂玉佩,塞進項平手中,“這是我妻子當年給我的,說是能保平安,你帶上。”
項平沒有推辭,攥住玉佩,重重點頭。 鍾離昧轉,面對兩千正在整隊的老兵,提高了聲音: “兒郎們!” 所有士卒抬頭看向他。 “霸王有令!第二陣,由項平將軍統領!”鍾離昧的聲音響徹山坡,“你們的任務不是送死,是演戲!演一齣‘楚軍最後的銳被漢軍殺得潰不軍’的戲!要讓韓信相信我們楚軍,己經嚇破了膽!”
老兵們面面相覷,有些茫然。
“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。”鍾離昧繼續道,語氣放緩,“覺得這是去送死?不!項將軍會帶你們衝一陣,然後有序後撤!撤的時候,要慌,要,要把兵旗幟扔一地!但心裡得明白,我們是有計劃地佯敗!” 他目掃過每一張臉:“活下來的人,回來我親自給你們請功!戰死的我鍾離昧以項上人頭擔保,你們的家人,就是楚國的家人!只要我鍾離昧還有一口氣在,絕不讓他們半分委屈!”
這番話,讓老兵們眼中的麻木漸漸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悲壯與希的芒。
“鍾離將軍!”一個滿臉刀疤的百夫長吼道,“您說怎麼演,我們就怎麼演!”
“對!演戲誰不會?!”
“裝敗老子最在行!”
項平適時上前,翻上馬,接過一杆略顯陳舊的長矛:“好!既然弟兄們信得過我項平,那咱們就演一齣大戲給韓信看看!” 他舉矛向前:“第二陣,隨我衝!”
“殺!!!” 兩千老卒,吼著衝下山坡。這一次,他們的衝鋒看似兇猛,實則隊形鬆散了許多,更像是“一群紅了眼的老兵在做絕反撲”。
漢軍前陣的指揮冷笑:“果然,楚軍己經沒像樣的兵了!弓弩手,放箭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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