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的雪落得無聲無息,“雙枝堂”的青瓦上積起層薄雪,簷下的紅燈籠被雪襯得愈發鮮亮,過積雪,在地上投下斑駁的暖影。鐵蛋踩著梯子,把最後一串“雙蕊釀”綢子做的燈籠掛上簷角,綢面藍織沾著雪粒,像綴了串凍住的花。
“哈桑呢?讓他把波斯的‘星燈’掛東邊,”鐵蛋低頭喊,見哈桑正蹲在門檻邊,往紅泥爐裡添炭,爐上煨著的酒壺“咕嘟”輕響,冒出的熱氣混著香料味——是中原的桂皮和波斯的豆蔻纏在一起的香。
“來了來了,”哈桑舉著盞琉璃燈站起來,燈壁上刻著雙槐,點燃後,藍的影在雪地上晃,像撒了把碎星,“這燈得掛高點,讓運河上的船都能瞧見‘雙枝堂’的暖。”
大妮子帶著夥計們在鋪子裡擺年貨,左首的貨架堆著中原的福字、春聯,右首擺著波斯的銀製燭臺、繡著太紋的絨布,中間的長桌上,是混在一塊兒的“雙味禮”——中原的核桃夾著波斯的旦木,波斯的餅裹著中原的棗泥,每個禮盒上都繫著藍相間的綢帶,打的結一半是中原的“如意結”,一半是波斯的“同心結”。
“張老先生剛派人來說,要訂二十份‘雙味禮’,”大妮子數著禮盒,“給京城的同僚送年禮,說這禮‘見了心意,又著新奇’。”忽然指著門口,“你看小石頭和阿里,又在堆雪人了。”
鐵蛋去,見小石頭和哈桑的兒子阿里正用“流金綢”的邊角料給雪人披“披風”,雪人頭上扣著頂中原的瓜皮帽,帽簷著朵波斯的絨布玫瑰,憨態可掬。“他們說這雪人‘雙歲公’,”大妮子笑著搖頭,“要守著鋪子過年,不讓邪祟進門。”
阿芷抱著匹新染的“歲華紅”綢子從染坊出來,綢面紅得像燃著的炭,卻在邊緣暈著圈淺金,是用波斯的金箔調的染料。“這綢子做年正好,”展開綢子,過雪霧照在上面,竟映出層虹,“北地的商隊訂了十匹,說要給部落的孩子做新,既喜慶又帶著‘雙枝’的福。”
正說著,李大人帶著漕運的文書來了,手裡捧著個錦盒:“給你們送年禮來了,”錦盒開啟,裡面是塊玉牌,一半雕著中原的“福”字,一半刻著波斯的吉祥紋,“宮裡的玉匠特意打的,說配你們‘雙枝堂’的意。”
鐵蛋接過玉牌,手溫潤,玉牌背面刻著行小字:“雙枝同歲,共守長安”。“多謝李大人,”他轉從貨架上取了兩匹“歲華紅”,“這綢子給孩子們做年,也算咱‘雙枝堂’的一點心意。”
李大人笑著收下,目掃過鋪子裡的年貨:“今年漕運的商隊,有一半都在你們這兒備了年禮,說帶著‘雙味’過年,才算‘圓滿’。”他指著牆角的酒甕,“那是新釀的‘雙歲酒’?”
哈桑趕舀了碗酒遞過去,酒是琥珀的,飄著兩朵幹花——正是霜降時那對雙曬的。“用中原的糯米和波斯的葡萄乾釀的,”哈桑笑著說,“埋在兩河圃的槐樹下三個月,剛挖出來,您嚐嚐。”
李大人抿了一口,咂咂:“烈裡帶甜,像把兩地的年味兒都釀進去了。”他放下酒碗,忽然道,“除夕夜我帶家眷來守歲,聽說你們要擺‘雙味席’?”
“早備著呢,”大妮子介面道,“中原的餃子包波斯的羊餡,波斯的烤餅夾中原的醬肘子,湯鍋裡煮著兩地的菜,保準讓大人吃得熱鬧。”
傍晚的雪停了,夕把雪地染金紅。夥計們開始關鋪門,鐵蛋卻讓留著一扇窗,說要給晚歸的商客留盞燈。阿芷往窗臺上擺了盆“雙蕊梅”——是用中原的臘梅和波斯的雪梅嫁接的,枝頭開著白、兩花,香氣混著雪氣漫開來。
“這梅明年能移到圃裡,”鐵蛋看著花盆,“讓它跟雙槐、雙作伴,西季都有‘雙枝’的花。”哈桑點頭,忽然指著兩河圃的方向:“你看那雪地裡的腳印,是小石頭和阿里在給槐樹培土呢。”
兩個孩子正用小鏟子往樹堆雪,說要給槐樹“蓋棉被”。阿里的中原話帶著波斯腔:“叔父說,槐樹下埋著砂金和黃土,得蓋厚點,明年才長得壯。”小石頭則舉著塊糖,往樹裡塞:“給槐樹也嚐嚐年味兒!”
夜漫上來時,“雙枝堂”的燈全亮了,暖黃的映著雪,像把這方天地都裹進了棉絮裡。鐵蛋和哈桑坐在紅泥爐邊,聽著外面偶爾傳來的鞭炮聲,手裡捧著溫熱的“雙歲酒”。
“還記得第一年來合院,”哈桑著窗外的雪,“你給我端了碗槐花茶,說‘天寒,暖暖子’,如今竟在一塊兒守第三個年了。”
鐵蛋笑了,了他的酒杯:“往後還多著呢。”他指著爐邊的“雙枝記”,張老先生白天送來的,最後一頁畫著幅除夕夜的圖——合院的燈籠下,中原的人和波斯的人圍坐在一塊兒,桌上擺著“雙味席”,院外的雙槐上,落著只鳥,一半羽是灰的,一半是白的。
“老先生說,這‘歲歲同枝’,”鐵蛋翻著書頁,“不管哪年,只要在一塊兒,年就過得踏實。”
遠傳來除夕夜的第一聲鐘響,清脆的鐘聲混著雪落的聲音,像在為這年添著註腳。鐵蛋知道,這“冬釀雙味”的歲,守的不只是時間,是人心——是讓他鄉的牽掛變眼前的暖,是讓不同的年俗湊新的熱鬧,是讓這“雙枝”的故事,在每一個守歲的夜裡,都長出點新的盼頭,等著開春時,再開出更豔的花。
而這雪地裡的燈籠,還亮著,像顆不會滅的星,照著往來的路,照著土裡的,照著所有盼著“共守歲”的人,往更長遠的日子裡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