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老虎把曬穀場烤得發燙,鐵蛋正把攤開的稻穀往中間攏,竹耙子劃過穀粒,發出“沙沙”的輕響。大妮子抱著摞竹匾走過來,竹篾的清香混著穀穗的甜,在熱烘烘的空氣裡漫開。
“王大爺說下午有陣雨,得把穀粒收進倉。”把竹匾往谷堆邊一放,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,滴在曬得發白的場地上,瞬間洇出個深的小印。
鐵蛋首起腰,看藍布衫的後背己經溼,忙從兜裡掏出塊摺疊整齊的帕子遞過去:“,看這汗出的。”帕子是上次送的那塊,邊角己經磨得有些糙,卻被他洗得乾乾淨淨。
大妮子接過帕子,指尖到布料上悉的針腳——是親手繡的稻穗紋,此刻被汗水浸得有些發深。胡抹了把臉,把帕子往腰間一別,抓起竹匾就往谷堆裡:“先裝半匾,等下好往倉裡抬。”
竹匾進谷堆的瞬間,金黃的穀粒從篾裡下來,像撒了把碎金。鐵蛋扛起扁擔,勾住兩個竹匾的繩釦,剛要起,大妮子忽然按住他的胳膊:“慢著,繩釦鬆了。”踮起腳,往繩釦裡塞了截穀穗稈,繞了兩圈繫,髮梢不經意掃過他的脖頸,像有片羽輕輕拂過。
“好了,”退後半步,臉頰比頭頂的日頭還燙,“這樣就不打了。”
鐵蛋“嗯”了聲,扛起扁擔往穀倉走,竹匾在肩頭晃悠,穀粒撞擊竹篾的“嘩啦啦”聲裡,藏著他沒說出口的心跳。大妮子跟在後面,看著他寬厚的背影,忽然覺得這曬穀場的熱氣,都沒剛才那瞬間的燙人。
穀倉裡涼得很,去年的陳谷香混著新谷的甜,釀出種特別的醇厚。鐵蛋把穀粒倒進囤子,“嘩嘩”的聲響驚飛了簷下的麻雀,撲稜稜的翅膀聲撞在倉壁上,又彈了回來。
“你看這穀粒,”大妮子抓起一把攤在手心,飽滿的顆粒上還沾著點泥土,“比去年的重半兩,粒機沒白用。”
鐵蛋湊過去看,兩人的手離得極近,掌心的紋路里還嵌著點穀糠。“技員說,這‘飽實度’,”他指著穀粒頂端的尖,“尖上帶點白的,才是好谷種。”
正說著,天邊忽然滾過陣雷聲,風捲著塵土往穀倉裡灌。“要下雨了!”大妮子抓起竹匾就往外跑,鐵蛋也扛起扁擔跟出去,兩人的影子在曬穀場上拉得飛快,像在和雨點賽跑。
穀粒裝了大半倉時,雨點“噼啪”砸了下來,打在竹匾上濺起細小的水花。鐵蛋把最後一匾谷扛進倉,轉見大妮子還在拾掇散落的穀粒,忙拽著往倉裡躲,剛邁過門檻,傾盆大雨就澆了下來,天地間瞬間掛起道白茫茫的雨簾。
“好險,”大妮子拍著口氣,髮梢的水珠滴在襟上,洇出片深的痕,“再晚一步就淋落湯了。”
鐵蛋看著被雨霧映得發亮的眼睛,忽然從牆角拖過個麻袋,鋪在地上:“坐會兒吧,雨停了再走。”他往火堆裡添了塊松柴,火苗“騰”地竄起來,映得兩人的臉忽明忽暗。
雨聲在倉外“嘩嘩”地響,像首沒盡頭的歌。大妮子往火堆邊湊了湊,看著跳的火苗,忽然說:“秋收完,就該種冬小麥了吧?”
“嗯,”鐵蛋往火堆裡扔了把穀殼,火苗“噼啪”了聲,“王大爺說,今年的麥種得拌點新農藥,防蟲害。”他看著映在火上的側臉,忽然想起春天在渠邊栽的紫穗槐,“紫穗槐該落葉了吧?等落了葉,俺去剪點枝,給你編個筐。”
大妮子的角忍不住往上翹:“要編大點的,能裝下十斤麥粒的那種。”
“沒問題,”他笑得眼角堆起細紋,“再給筐沿纏圈紅繩,跟你鐮刀上的那個配對。”
雨不知何時小了,變了濛濛的細雨。穀倉外的曬穀場上,雨水彙集小小的溪流,載著幾粒網的穀粒,往遠的水渠淌去。火堆的在倉壁上晃,把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起,像幅浸在谷香裡的畫。
大妮子忽然想起去年冬夜穀倉裡的暖,想起冰窟邊他溼了的,想起粒機旁他遞來的紅繩,心裡像被這火堆烤得暖烘烘的。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掌心還留著穀粒的溫度,忽然覺得,這曬穀場的竹匾,不僅裝著金黃的穀粒,還裝著些比穀粒更飽滿的東西——是藏在日子裡的甜,是浸在汗水裡的暖,是兩個人悄悄長在一起的盼頭。
等雨停了,天該放晴了。到那時,冬小麥會播進土裡,紫穗槐的枝會編新筐,而有些藏了很久的話,或許也該像這穀粒一樣,攤開在太底下,曬得暖暖和和的了
霜降一過,黑土地就凍得發脆。鐵蛋牽著牛在冬麥地裡犁,犁鏵進土裡“咯吱”響,翻起的土塊帶著白霜,在日頭下泛著冷。大妮子揹著捆草繩跟在後面,藍布襖外罩了件舊羊皮坎肩,是爹留下的,都磨得發亮了。
“慢點犁,”揚聲喊,手裡的草繩往犁邊扔了截,“土塊太大,麥種落下去發不了芽。”
鐵蛋勒住牛繩,回頭看蹲在邊,用手把土塊捻碎,指裡嵌著白霜。“知道了,”他笑著甩了甩鞭子,牛蹄子踩在凍土上“咚咚”響,“你這比王大爺還嚴,他就說讓翻深點。”
“嚴點好,”大妮子把捻碎的土坷垃鋪平,“去年西坡的麥就因為土塊沒敲碎,缺了半壟苗。”從布兜裡掏出個油紙包,往他手裡塞,“俺娘烙的玉米餅,夾了鹹菜,墊墊肚子。”
餅子凍得有點,鐵蛋卻嚼得香,餅渣掉在襟上,被他隨手抹進裡。“你也吃,”他把餅子往邊遞,指尖了的,像被凍土燙了下,慌忙回來,“看你凍得首手。”
大妮子咬了口餅子,冰涼的面渣混著鹹菜的鹹,在裡慢慢化開。往遠,王老五帶著幾個老漢在地裡撒麥種,麻袋扛在肩上像座小山,撒種的手卻穩得很,每把種子都落得勻勻的。“張嬸說,今年的麥種摻了新培育的品種,能抗凍,”忽然說,“開春出芽準比去年齊。”
“那是,”鐵蛋把最後一塊餅子塞進裡,“等開春,咱的渠水一澆,苗準能躥半尺高。”他看著呵出的白氣在冷空裡散開,忽然解下自己的圍巾往脖子上繞,“戴上,別凍著嗓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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