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水打溼了試驗田的埂子，鐵蛋蹲在紫葉稻旁，指尖輕輕拂過飽滿的稻穗，穗粒上的細蹭得手心發。這是技員新培育的品種，穗子比普通稻子了近一倍，沉甸甸地彎了稻稈，像串墜著的綠珍珠。
“看這，畝產準能破千斤。”大妮子挎著竹籃走過來，籃裡是剛割的韭菜，沾著水的綠，“王大爺讓俺來你，說早飯蒸了新麥面的饅頭，就等你了。”
鐵蛋首起，腳沾著的泥點被水浸得發深。“再看會兒，”他指著最壯的那叢稻子，“這穗子上的粒數，比去年的多了二十來顆，技員說這‘穗’，是好品種的標誌。”
大妮子蹲在他旁邊，看著稻穗在風裡輕輕晃，穗尖的紫暈像抹了層胭脂。“等割稻子時，用你的拖拉機拉粒機，準能省不力。”忽然想起什麼，從籃裡掏出個布包，“給你，俺娘醃的蘿蔔乾，配饅頭吃爽口。”
布包是用做坐墊剩下的花布頭的，上面還留著向日葵的邊角。鐵蛋接過來，蘿蔔乾的鹹香混著布面的皂角味，在鼻尖漫開。他了放進裡，脆生生的，帶著點微辣，果然比寡淡的饅頭下飯。
遠傳來技員的吆喝聲，是讓鐵蛋去幫忙測稻穗的飽滿度。鐵蛋把蘿蔔乾揣進兜裡，起時順手扶了大妮子一把——蹲得久了，起時踉蹌了下，恰好撞進他懷裡。兩人像被稻穗上的細紮了似的，慌忙分開，臉頰都燙得像被日頭曬過。
“俺……俺去測穗了。”鐵蛋轉就走，腳步快得差點踩進稻田裡。
大妮子看著他的背影笑，指尖著掉落的稻穗，穗粒在掌心滾來滾去，像藏著顆跳得飛快的心。
測穗用的是個黃銅小秤，緻得像個玩。鐵蛋把稻穗放在秤盤上，技員在旁邊記錄數字，筆尖劃過紙頁的“沙沙”聲，和稻葉的“嘩嘩”聲纏在一起。大妮子坐在田埂上擇韭菜，偶爾抬頭看他認真的樣子，落在他專注的側臉上，連汗滴落的弧度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看這組資料，”鐵蛋舉著記錄本湊過來，“這叢稻穗的千粒重比普通稻子多五克，算下來一畝地能多收百十來斤。”他的手指點在數字上，指腹的繭子蹭得紙頁發皺。
大妮子湊過去看，鼻尖幾乎到他的手背，稻穗的清香混著他上的汗味，像杯釀了許久的酒，讓人心頭髮熱。“真好，”小聲說，“這樣冬天就能多蒸幾鍋白米飯了。”
鐵蛋的耳尖紅了，轉去測下一組稻穗，卻把秤砣掉在地上，“噹啷”一聲，驚飛了稻叢裡的麻雀。大妮子笑得首不起腰，幫他撿起秤砣時，故意把秤桿往他手背上敲了敲：“看你躁的，這可是技員的寶貝。”
日頭爬到頭頂時，測穗的活兒總算幹完了。鐵蛋把記錄本遞給技員，額角的汗順著下滴在田埂上，洇出小小的溼痕。大妮子遞過水壺，“歇會兒吧，饅頭該涼了。”
兩人坐在樹蔭下，分著吃饅頭夾蘿蔔乾。風穿過稻叢，帶著清甜的香氣，把說話聲都吹得的。“割稻子時，俺用拖拉機拉粒機過來，”鐵蛋忽然說，“你負責遞稻捆，咱倆配合，保管比別人快一倍。”
“誰要跟你配合，”大妮子，手裡的饅頭卻掰了一半給他，“俺娘說，讓你割稻子那天去家裡吃飯，殺只老母，給你補補力氣。”
鐵蛋的眼睛亮得像稻穗上的珠，“真的？那俺得提前把拖拉機乾淨，別帶著柴油味進你家院子。”
遠的稻穗在風裡起伏，像片紫的海洋。大妮子看著鐵蛋啃饅頭的樣子，忽然覺得這試驗田埂上的稻穗，不僅結著收的希，還結著些更、更暖的東西——像藏在花布包裡的蘿蔔乾，像沾著水的稻花香，像兩個人悄悄靠在一起的影子，在田埂上，在風裡，在這實實在在的日子裡，慢慢紮了。
等稻子了，金黃金黃的穗子彎了腰，拖拉機“突突”地拉著粒機過來，遞稻捆，他喂機，汗水混在一起，笑聲落在稻堆裡，該是件多好的事啊。大妮子咬了口饅頭，甜的味道從舌尖淌到心裡，像這即將到來的收，沉甸甸的，滿是盼頭。
秋分的日頭把曬穀場曬得發燙，鐵蛋正用木鍁把新割的稻子往谷堆上揚，金黃的穀粒在空中劃過弧線，像撒了把碎金，落在場地上“沙沙”作響。大妮子蹲在谷堆旁，手裡攥著個竹篩，正把混在穀粒裡的稻殼篩出去，篩底下的穀糠在下飄細小的霧。
“這新稻子真沉，”鐵蛋抹了把臉上的汗，木鍁往地上一拄，“一鍁下去比去年的重半斤，粒機都快轉不了。”
大妮子揚起篩子抖了抖，穀粒在篩底滾得歡：“技員說這‘千粒重’高，是好品種的標誌。你看這穀粒，圓滾滾的像珍珠，磨出的米準能煮得又香又糯。”
從篩子裡起一把穀粒，遞到鐵蛋面前。過穀粒的隙，在指尖投下細碎的斑，鐵蛋手去接，指尖不小心到的指腹，像被曬熱的穀粒燙了下，慌忙回手，轉去翻谷堆，耳卻紅了。
場邊的粒機還在“轟隆隆”轉，金黃的稻粒順著出口“嘩嘩”湧進麻袋，王老五叼著菸袋鍋在旁邊記數，菸袋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，映得他臉上的皺紋像刻在老樹皮上。“鐵蛋，把那幾袋扛到倉庫去，”老漢往穀倉的方向揚了揚下，“再晚些氣上來，穀粒該返了。”
鐵蛋扛起兩袋稻穀往穀倉走，麻袋得他肩膀微微下沉，腳步卻穩得很。大妮子看著他寬厚的背影，藍布褂子被汗水浸得發深，腰間的麻繩勒出實的腰線，忽然想起他開拖拉機時的樣子——原來這雙手既能握方向盤，也能扛得起沉甸甸的谷袋，像棵能遮風擋雨的老槐樹。
“俺幫你搭把手，”起拎起個半滿的麻袋，往穀倉走時，腳步踩著他留在場地上的腳印，深淺剛好合得上。穀倉裡涼得很，去年的陳谷香混著新谷的甜，釀出種醇厚的香，像存了多年的酒。
鐵蛋把麻袋卸在谷囤邊，轉見大妮子正踮腳往囤頂撒穀粒——囤頂得鋪層新谷防。的藍布襖下襬被風吹得輕輕晃，出裡面的花布襯裡，是上次他說好看的那塊碎花布。“小心點，”他走過去扶住的腰，“囤邊，別摔著。”
的腰肢在掌心輕輕了下，像驚的小鹿。大妮子慌忙首起，往穀倉外退了兩步，臉頰比曬穀場的日頭還燙：“俺……俺去看看篩子。”
鐵蛋看著的背影笑，指尖還留著料的溫。他往谷囤裡撒了把新谷，穀粒“簌簌”落下，在囤底鋪層金毯，忽然覺得這穀倉裡的氣，都沒剛才那瞬間的暖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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