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如濃稠的墨硯，徹底潑灑在平城的上空，將白日里的車馬喧囂、人聲鼎沸盡數吞沒。
白日里還著煙火氣的街巷，此刻早己沉寂下來。家家戶戶的窗欞漸漸暗去，原本暖黃的燈火一盞接著一盞熄滅，像是被夜逐一吞噬，最後只剩下高聳的城牆上，一排排火把兀自燃燒著。
松脂製的火把噼啪作響，橘紅的火在風裡忽明忽暗，將斑駁的城垛映得半明半暗，糙的石牆上，戰火留下的裂痕在影裡若若現，著幾分歷經滄桑的肅穆。
林凡躺在帳篷裡，卻毫無睡意，輾轉反側間，索披起。厚重的麻布外裹住子，依舊能到深夜裡刺骨的涼意，那涼意順著鑽進來，卻不住他心底翻湧的思緒。他想走上城牆，看一看這深夜裡的平城，看一看這片他拼盡全力守護的土地。
腳下的青石板路被夜打溼，微涼的溼氣過鞋底傳來，街巷裡空無一人，只有他的腳步聲在寂靜中輕輕迴盪。剛走到通往城牆的石階下，一陣悉的梆子聲緩緩傳來，沉悶又沉穩，敲碎了夜的靜謐。
是打更的周老頭。
老人今年六十有六，滿臉壑縱橫，那是歲月與逃難的艱辛刻下的痕跡，花白的鬍鬚雜地在下上，上穿著洗得發白的布短打，腰間繫著一個破舊的更牌。他本就是世代更夫，老家遭戰火屠戮後，一路逃難來到平，如今又重舊業，守著這座小城的黑夜。
他手裡攥著梆子和鑼槌，一步一步慢悠悠地走著，腳步蹣跚卻紮實，蒼老的嗓音裹著夜風，一字一句，沉穩又悠遠：“天乾燥——小心火燭——”
瞧見迎面走來的林凡，周老頭立刻停下腳步，佝僂的子微微首，臉上出幾分恭敬的笑意：“村長？這麼晚了，怎的還不睡？夜裡風涼，可要仔細子。”
林凡緩步走到他面前，輕輕點了點頭，語氣平和：“睡不著，出來走走，散散心。”
周老頭抬眼打量了他一番，渾濁的眼睛裡著幾分看世事的通，忽然咧笑了，出幾顆殘缺的牙齒：“村長，你心裡頭，怕是裝著事兒吧？”
林凡微微一怔，眼中閃過一意外：“周大爺，你怎麼看出來的？”
“我打了西十年更，從年打到白頭，這夜裡出門的人，各有各的緣由。”周老頭抬手了花白的鬍鬚，語氣帶著幾分篤定，“有的人是起夜，腳步匆忙；有的人是失眠，神焦躁；像村長這樣，步子沉、眼神重的，不是心裡有心事，就是裝著滿城的人，放不下，也睡不安穩。”
林凡聞言，不由得笑了，心頭那點沉悶也散了幾分：“你這老頭，倒是比誰都看得明白。”
周老頭也跟著笑，也不拘禮，首接往路邊的青石板上一蹲，拍了拍邊的位置：“村長，要是不嫌棄，坐會兒嘮嘮？夜還長，不急著回去。”
林凡沒有推辭，順勢在他邊蹲下，兩人一同著遠城牆上跳的火，一時都沒說話。夜風輕輕吹過，帶著田野裡的泥土氣息，還有幾分冬夜的清寒，西周靜得能聽見火把燃燒的噼啪聲，還有遠約的蟲鳴。
沉默了半晌，周老頭著那片火，眼神漸漸飄遠，像是沉了遙遠的回憶裡，聲音也變得輕起來，帶著濃濃的悵惘：“村長，你知道嗎？我年輕時，在懷荒鎮打更。”
“懷荒鎮？”林凡輕聲重複，那是北方曾經一座富庶的城鎮，他早有耳聞。
“是啊，懷荒鎮。”周老頭的語氣裡滿是懷念，角微微揚起，彷彿又回到了當年的時，“那時候的懷荒鎮，可比現在的平大上好幾倍，城池堅固，商鋪林立。我每晚打更，從城南走到城北，足足要一個時辰，一路走過去，全是煙火氣。”
“白天里人來人往，賣聲、談笑聲不絕於耳，夜裡也從不清冷，家家戶戶燈火通明，我走在街巷裡，能聽見屋裡夫妻說話的聲音，孩子哭鬧被鬨笑的聲音，還有鄰里間拌的熱鬧聲……那時候覺得，日子就該是這樣，平平淡淡，熱熱鬧鬧，一輩子就這樣過下去。”
說到這裡，他的聲音陡然低沉下去，輕輕嘆了口氣，那口氣裡滿是心酸與無奈，渾濁的眼底泛起一淚：“後來啊，打仗了。然鐵騎闖進來燒殺搶掠，之後各路兵馬又打來打去，好好一座城，轉眼就了人間煉獄。百姓們死的死，逃的逃，家沒了，城毀了，我也只能揹著更鼓，一路逃到了這平城。”
林凡看著老人落寞的神，心頭沉甸甸的，沉默了片刻，輕聲問道：“這麼多年了，你就沒想過，再回懷荒鎮看看嗎？”
周老頭緩緩搖了搖頭，眼神平靜得沒有一波瀾，卻藏著深深的釋然：“不回了，早就不回了。那座城，那些人，都沒了，那兒早就不是我的家了。”
他抬手指著眼前的平城，語氣裡多了幾分滿足與安穩：“村長，這兒好。雖說平窮，城池也小，比不上當年的懷荒鎮富庶，可這兒的人都活著，平平安安的。我每晚敲著梆子走街串巷，能聽見屋裡傳來的鼾聲、淺眠的呼吸聲，能知道這城裡的人都安安穩穩的，這就夠了，我這把老骨頭，就知足了。”
林凡看著眼前這位平凡又質樸的老人，看著他眼裡對安穩生活的極致，心裡忽然一熱，一滾燙的暖流從心底湧遍全，沉甸甸的責任也愈發堅定。
這個打了一輩子更的老人，所求的從來不是榮華富貴，不過是一方能安心打更、能安穩度日的淨土，不過是滿城百姓的平安無恙。
“周大爺。”林凡站起，著眼前的平城，聲音鏗鏘有力，著不容置疑的堅定，“你放心，我向你保證，這兒永遠不會變懷荒鎮那樣。我林凡在此立誓，定會拼盡一切，守著這座城，守著城裡的每一個人，絕不讓它再淪為廢墟，絕不讓百姓再流離失所之苦。”
周老頭緩緩抬起頭，看著姿拔、眼神堅毅的林凡，渾濁的眼睛裡滿是容，他怔怔地看了許久，忽然出了一抹釋然的笑容，那笑容裡滿是信任與安心：“村長，我信你。打從你帶著我們守住平的那天起，我就信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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