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善長被趙石頭引進書房時，朱元璋正坐在案後出神。案上的濃茶泡得久了，湯發褐發渾，他端著茶碗，手指無意識地在碗沿上慢慢挲，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林昭那句話 —— 海外不賺錢，沈萬三憑什麼從一個種地的變鉅富。
“上位。” 李善長輕咳一聲，拱手行禮。
朱元璋猛地回神，放下茶碗，指了指旁邊的椅子：“善長來了，坐。這麼晚過來，可是有什麼急事？”
“謝上位。” 李善長依言坐下，侍從奉上熱茶，他淺抿一口便放下，從袖中取出一份蓋著吳王府大印的手令，雙手遞了過來，“沈萬三今日拿著這份手令找臣，要調撥三千工匠。二十萬兩白銀，即刻前往福建督造海船。臣不敢擅專，特來跟您確認此事。”
“是咱讓他去的。” 朱元璋接過手令掃了一眼，隨手擱在案上，“咱準備造三十艘福船，出海試試水。工匠從各地徵調，銀子從國庫撥，這事已經定了。”
李善長的眉頭微微蹙起，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兩下，語氣沉穩：“上位，臣以為，去福建造船，不妥。”
“哦？怎麼不妥？” 朱元璋抬眼看他，“沈萬三說福建的鐵力木。馬尾松最適合造海船，泉州。漳州的船匠也是天下最好的，宋元兩代的海船，大半都是福建造的。”
“話是如此，可如今的福建，早已不是宋元時的太平地界了。沈萬三作為商人在福建造船，給足金銀自然沒問題，可沈萬三現在是上位的人了！”
李善長微微前傾，語氣凝重，“至正二十五年正月，胡深將軍雖攻克了浦城。松溪。建，拿下了閩北邵武。延平兩府的部分地盤，但整個福建，八以上還在陳友定手裡。”
他頓了頓，條理清晰地繼續說道：“陳友定割據閩中八年，以福州為基，控制著興化。泉州。漳州。汀州全境，手握十幾萬大軍，還有一支不小的水師。他對元廷死心塌地，視咱們為死敵，屢次派兵襲擾咱們的浙東。閩北邊境。泉州港雖是天下第一大港，可如今是陳友定的錢糧重地，佈防極嚴。咱們要去福建造船，只能在閩北的小港口工，那裡船塢簡陋，離陳友定的防區不過百里。”
“造船不是一朝一夕的事，三十艘大船，至要兩年工期。這兩年裡，工匠。銀錢。木料都要源源不斷往閩北運，一來一回靡費巨大不說，一旦陳友定派兵襲，或是收買工匠。燒燬木料，咱們的心就全白費了。更別說，沈萬三那些老船工，大半老家都在泉州，如今泉州在陳友定手裡，他能不能把人找齊，都是兩說。”
朱元璋端著茶碗的手猛地停在半空中，茶水晃出幾滴，落在青石板上。他愣了足足一息，隨即猛地一拍額頭，聲音裡滿是懊惱：“哎呀！咱他孃的真是忙昏頭了！”
他 “咚” 地一聲放下茶碗，站起在書房裡來回踱步，越走越快：“福建！陳友定！咱聽沈萬三說福建木料好。工匠好，把這茬全忘了！咱們在福建就佔了北邊一個角，陳友定那廝虎視眈眈的，在他眼皮子底下造船，這不等於把往狼裡送嗎！”
李善長端起茶碗，靜靜看著他，沒有話。
朱元璋走了幾圈，腳步猛地頓住，眼睛亮了起來：“有了！不去福建了，改去浙江！”
他快步走回案前，手指在案上的輿圖上重重一點，點在浙江沿海的位置：“浙江的慶元。定海。溫州，全在咱們手裡，都是現的良港。龍灣水師的戰船，大半都是在浙江造的，船塢。工匠都現的，那些老師傅手藝不一定比福建的差。浙江也產杉木。樟木，雖然鐵力木些，但可以從廣東掏錢買，走海路運過來也方便。”
“上位聖明。” 李善長立刻點頭附和，“浙江造船，有三利。其一，遠離前線，陳友定的勢力夠不到，安全無虞；其二，臨近應天，您和臣隨時可以去督造，有什麼問題能及時解決；其三，港口現，船造好就能直接下水試航，編水師。比去福建冒險，強上百倍。”
“就這麼定了！” 朱元璋重新坐下，端起已經涼的茶一飲而盡，毫不在意，“善長，你回去之後，立刻把沈萬三的手令改了，福建改浙江慶元府。調撥的工匠，優先從浙江本地徵調，不夠再從江南。江西補。銀子也先從浙江布政司的府庫裡支，不夠再從國庫撥，省得千里迢迢運來運去，徒增損耗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補充道：“告訴沈萬三，半年之，必須把船塢。工匠。木料全部備齊。耽誤了工期，咱拿他是問。”
“臣遵令。” 李善長躬應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