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剛到岸邊，他的心就沉到了谷底。
正值汛期，黃河像一條發怒的黃龍，濁黃的河水裹挾著泥沙、斷木和死，咆哮著從上游衝下來。水面比平時寬了整整一倍，濁浪拍在黃土崖上，“轟隆” 一聲，就撕下來一大塊泥土，掉進河裡轉眼就沒了影。
渡口早就被洪水淹了！
渡船要麼被馮勝的人提前燒了，要麼被先逃過來的潰兵搶了。河面上飄著幾塊破木板，幾個抱著木頭的潰兵，一個浪頭打過來，就再也沒頭。
後的馬蹄聲越來越近，常遇春的喊殺聲都能聽見了：“別讓王保保跑了！抓活的！賞銀千兩！”
親兵 “噗通” 一聲跪倒在地上，嚎啕大哭：“王爺！沒船了！咱們死定了！”
王保保沒理他。
他翻下馬，沿著河岸來回走，眼睛死死盯著河面。忽然，他停住了腳步！
岸邊歪著一棵不知道死了多年的老枯樹，樹皮早就剝了，樹幹白花花的，像一巨大的骨頭。樹還紮在土裡，樹冠卻整個倒向了河面，被洪水衝得晃來晃去，發出 “吱呀吱呀” 的，居然剛好斜架在了兩岸之間！
親兵也看見了，哭得更兇了：“王爺！那是朽木啊！踩上去就斷了！咱們還是投降吧！”
王保保沒說話。
他拔出腰刀，對著樹最細的地方哐哐就是十幾刀。枯樹發出一聲要死不活的，又往河面沉了沉，居然沒斷！
王保保眼睛一亮，也顧不上什麼河南王的面了，把馬韁繩往手腕上一纏，抱著樹幹就往河裡！
“王爺！不要啊！” 親兵們嚇得魂飛魄散。
樹幹在人和馬的重量下，猛地往下一沉，黃河的濁浪 “啪” 地拍上來，爛泥一樣的水沫濺了王保保一臉。他整個人像個八爪魚似的在浮木上，一隻手死死攥著韁繩，另一隻手摳著樹幹上的裂，指甲都摳出了。
那匹跟了他十年的河西駿馬，嚇得魂都飛了，西蹄在水裡撲騰得跟螺旋槳似的，濺了王保保一臉泥。好幾次馬頭都扎進了水裡，又被王保保死死拽著韁繩薅了回來。
樹幹 “吱呀吱呀” 地晃，像個隨時要散架的鞦韆，每晃一下，岸上的親兵就發出一聲慘。
王保保咬著牙，用腳拼命蹬水，一寸一寸地往對岸挪。河水在他腳下咆哮，河風早就把他的頭盔都吹掉了，頭髮糊了滿臉。他什麼都看不見，什麼都聽不見，只知道往前蹬！
終於，馬蹄踏上了對岸的泥地！
他癱在地上了半天，才爬起來勒住馬，回過頭看著對岸目瞪口呆的親兵，揮了揮手：“我走了，你們自求多福吧。”
說完，調轉馬頭，頭也不回地往北跑了。
徐達追到黃河岸邊的時候，對岸只剩下越來越小的黑點。
他勒住馬，馬蹄在泥地裡刨出深深的蹄印。看著眼前咆哮的黃河，看著河面上漂浮的斷木和，他沉默了很久。
常遇春氣吁吁地趕過來，一刀砍在旁邊的黃土崖上，罵道：“他孃的！就差一步！居然讓這小子跑了！這黃河怎麼偏偏這時候漲水！晦氣！”
徐達沒說話。
他眯著眼，朝對岸看了半天，認出了對岸撒丫子跑路的黑點。
“擴廓跑了。”
他的語氣很複雜，有佩服，有無奈，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窩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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