漢中的日子比項羽軍中更難熬。
不是因為條件更差，恰恰相反，漢中的糧草雖然不算充裕，但至比楚營裡那半生不的麥飯強一些。劉邦雖然被封到這個偏遠的“蜀之地”，但好歹是個王，手下的將領們有吃有喝，日子過得不算太差。
難熬的是另一種東西，是份。在楚營，韓信好歹是“執戟郎中”，站在項羽的中軍帳外，能聽見將軍們議事，能看見各路諸侯來拜。雖然沒有人拿他當回事，但至他站在權力的邊緣，能到那個漩渦的轉。在漢營，他什麼都不是。
他和季衡被編了一個普通的步兵營，駐在南鄭城西邊的一片空地上。營地是用木頭和茅草搭起來的，一排排矮棚子在一起，下雨的時候水，颳風的時候灌土。士兵們睡在地上的草墊子裡，一個挨一個，翻的時候能聽見旁邊人的呼吸。
韓信的上司是一個姓周的都尉，五十多歲，打了半輩子仗，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拉到下的刀疤。這人格暴，對手下的小兵非打即罵，每天練的時候都要罵上幾句“廢”“蠢材”才算完。
韓信第一天報到的時候，周都尉看了他一眼，問：“之前在誰手下？”
“項羽將軍。”
周都尉嗤笑一聲：“項羽的人？那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？被趕出來了？”
旁邊的幾個老兵鬨笑起來。“聽說楚營的人都不待見他，在那邊站了一年崗，連個隊正都沒混上。”“那就是廢唄。項羽不要的，咱們漢王就要？”“被趕出來的喪家犬，也敢來漢營混飯吃？”
笑聲像一把鈍刀，一下一下地割。韓信原的憤怒從脊柱底端躥上來，像一條被踩了尾的蛇。拔劍，斬了這廝。天下之大，何去不得？他韓信不是廢，不是喪家犬，他是——
陳知白的理像一盆冷水，從頭澆到腳。不行，這不是淮街頭，這是軍營，殺上，是死罪。
韓信的手指在劍柄上攥了又松，鬆了又攥。指節發白，青筋暴起。最終，他垂下手臂，手指一一地鬆開，像把一條掙扎的魚放回水裡。
“是。”他低著頭說，“小人是從楚營來的。”
周都尉哼了一聲，顯然對韓信的“識相”還算滿意。“去，各領一套軍服，明天開始跟隊練。別給我惹事，聽見沒有？”
“聽見了。”
季衡站在他後，拳頭攥得比他還。等周都尉走遠了，季衡才低聲罵了一句：“什麼東西。”
韓信沒有接話。他蹲下來，把地上的草蓆鋪平，作不急不緩，像什麼也沒發生過。但他自己知道，剛才那一瞬間，他離死亡那麼近。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到那個“格缺陷”的力量，它不是紙上的文字，不是論文裡的分析，是活生生的、住在他裡的東西。它會在他最不設防的時候躥出來，告訴他“你不是普通人”“你不能這種屈辱”“拔劍”。
歷史上那個韓信，就是被這種念頭一步一步推向了死亡,“我不能讓它贏。”他在心裡對自己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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轉眼己是六月，南鄭暑氣漸重。
巷口的老槐樹遮不住正午的日頭，線落在土牆上，曬得發白。韓信靠在棚子邊的草垛上，指尖輕輕敲著膝蓋，像是在數什麼。
他在數這座軍營的脈搏。
每天清晨，號角聲響，士兵們從棚子裡爬出來，罵罵咧咧地列隊。有人沒睡醒，站得歪歪斜斜，隊正上去就是一掌。練的時候，有人懶，有人裝病，有人乾脆躲在茅房裡不出來。
中午吃飯，每人一碗麥飯，幾片鹹菜，偶爾有一塊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。士兵們蹲在地上吃，一邊吃一邊罵：“這他媽是人吃的東西？”“聽說關中的三秦軍天天有吃。”“那你去投三秦軍啊。”“去就去，總比在這兒等死強。”
晚上，營地裡安靜下來，但安靜裡藏著一躁。韓信聽見有人在低聲商量逃跑的事，聲音得很低，像老鼠在牆角窸窣。沒有人告，因為每個人都在想同樣的事，離開這裡，回關中，回家。
這些士兵的眼睛裡沒有。
韓信觀察了幾天，在心裡默默記下了許多細節：漢軍的編制沿用了楚軍的舊制，五人為伍，二伍為什，五什為屯，但實際人數嚴重不足，很多什只有七八個人。軍紀尚可，但士氣低落到了極點。士兵們不是怕打仗，是覺得沒有打的必要，反正回不去了，打什麼打？
將領們也好不到哪兒去。韓信遠遠地見過幾個高階將領進出漢王府，樊噲走路帶風，嗓門大得像打雷，但臉上帶著一憋屈；周沉默寡言，眉頭擰一個疙瘩；灌嬰年輕一些，眼神里還有點火氣，但那火氣像是快要燒完了的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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