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這還不是最糟的，最糟的是項羽親率的八萬主力己經堵住了東進的道路，將劉邦的十餘萬大軍死死困在營寨裡。
劉邦坐在主帳的帥位上，服被劃開一道長口子，那是撤退時被一支流矢過去的，再偏兩寸就是肩膀，他臉上沾著乾涸的漬，不知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。案上的酒樽被他一掌掃到地上，酒浸溼了散落的竹簡。
“十幾萬人！”他猛地一拍案几，震得銅燈哐當倒在地上，“被項羽堵在營門裡罵陣，連個敢出去的人都沒有！老子的臉都讓你們丟了！”
樊噲單膝跪地，鎧甲上滿是刀痕，梗著脖子道：“大王！是末將輕敵中了埋伏，末將願領軍法！”
“軍法有個屁用！”劉邦厲聲打斷他，“現在項羽就在營外，天天罵老子是頭烏，你們誰出去跟他打？”
帳一片死寂。周、灌嬰個個面紅耳赤，卻沒人敢接話。三年來的正面鋒中，漢軍從來沒在項羽手裡佔到過半點便宜。
這個事實像一刺，紮在每個人嚨裡，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。
劉邦看著眾人的模樣，心裡的火氣更盛，卻也生出一無力。他忽然想起了韓信的那封信，信裡寫得清清楚楚，項羽的議和是陷阱，固陵必有埋伏，讓他慎之又慎。
全被說中了，可他當時被滅楚的心思衝昏了頭，只覺得韓信是危言聳聽。如今才知道，韓信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。
他頹然坐回帥位上，抬手了發脹的太。沉默了很長時間，才啞著嗓子開口：“子房，該怎麼辦？”
張良上前一步，聲音依舊溫潤平靜，彷彿帳外的喊殺聲與他無關：“大王，急也沒用。項羽雖勝，但糧草己斷，難以久持。只需深高壘，堅守不出，楚軍久攻不下自會軍心渙散。當務之急不是與項羽拼，是催韓信、彭越、英布三路大軍合圍。”
“催？”劉邦猛抬頭，眼底佈滿，“老子催八遍了！詔令一道接一道發出去，韓信那小子帶著八萬大軍磨磨蹭蹭，到現在還沒出齊地邊境！彭越在梁地只知道斷人糧道，不肯派一兵一卒過來！英布遠在淮南連個回信都沒有，這群人是擺明了要看老子的笑話！”
陳平上前一步，低聲道：“大王息怒，三人不肯出兵，並非想坐視大王兵敗，是心裡有顧慮。大王雖拜韓信為聯軍統帥，但滅楚之後三人該居何位、領何封地，至今沒有定數。他們心裡沒底，自然不肯拼盡全力。”
劉邦的指尖在案几上狠狠攥，他當然知道三人要什麼。韓信要齊地的安穩，彭越要梁地的封地，英布要淮南的實權。這些地盤都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，封出去日後必大患。可如今他被困在固陵，朝不保夕，若是不答應三人的要求，恐怕連這天下都保不住，更別說日後的削藩了。
他沉默了很長時間。帳只有炭火噼啪作響，和張良、陳平平穩的呼吸聲。劉邦的眼底，戾氣一點點散去，最終化作一聲長嘆，那聲嘆息從嚨深出來，帶著被彎了又彈回來的韌勁。
“你們說，老子該給他們什麼？”
張良躬道：“陳縣以東至東海，封給齊王韓信。睢以北至穀城，封給彭越，拜梁王。淮南全境，封給英布，拜淮南王。三人得了明確封地封王的承諾，定會立刻出兵。三路合圍下，項羽翅難飛。”
三片土地，佔了關東大半疆域。封出去，半壁江山就到了三個異姓王手裡。帳沒人敢出聲，劉邦閉著眼，手指在案几上反覆敲著，敲了足足數十下。
他猛地睜開眼。那眼神里沒有之前的暴怒和頹喪，只有下了決斷之後的狠戾：“擬詔。封韓信齊王，領陳縣以東至東海。封彭越梁王，領睢以北至穀城。封英布淮南王，領淮南全境。拜韓信為滅楚聯軍最高統帥，總領天下兵馬，先斬後奏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向張良：“子房，這道詔令由你親自去送。你告訴韓信，老子把老底都押給他了。他要是敢負老子，老子做鬼也不放過他。”
“臣，遵命。”張良躬退出帳外。走到帳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，劉邦獨自坐在帥位上，著帳外熊熊燃燒的篝火，側臉被火映得忽明忽暗。
那一刻，張良從劉邦臉上看到了他從未見過的東西。不是憤怒，不是不甘，不是忌憚——是一種說不清、道不明的東西，讓人看了心生寒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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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日後，梁丘邊境。
韓信的大軍與彭越的三萬梁地兵馬如期會師，兩軍聯營，營寨連綿數十里，旌旗蔽日。就在韓信與彭越剛敲定先鋒協同部署的當夜，季衡帶著一名風塵僕僕的使快步進帳。使跪地，雙手將一封書急報舉過頭頂。
“齊王！大王在固陵被圍！楚軍日夜猛攻，糧草只夠支撐十日了！大王請齊王速速發兵！”
韓信接過書展開，上面是劉邦潦草的字跡，字字句句都著焦急。他看完，將書摺好放在案上，抬眼向帳外的夜。
梁丘的風裹著固陵的腥味吹進帳。他知道，棋局最關鍵的一步，終於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