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信紙的邊角有些捲翹,帶著信使懷中未散的餘溫,落在寧淮掌心卻彷彿一塊寒鐵。
盛道勳。
這個名字在他接收的陸子瞻零碎記憶裡,分量重如泰山。
那是陸子瞻真正的恩師,是蘇門凋零後依舊苦苦支撐的文壇巨擘,更是個以剛正不阿、眼裡不得半點沙子著稱的老頑固。
地上的梁猛死死盯著他,他聽到了那個名字,也看到了寧淮臉上那一閃而逝的僵。
仇人即將大禍臨頭,這比親手殺了他還要解恨。
寧淮深吸一口氣,下心頭翻湧的驚濤。
該來的,終究還是來了。
他可以瞞過那些只聞其名、未見其人的蘇門後學,但要瞞過從小看著陸子瞻長大的恩師,無異於在刀尖上跳舞。
“韓五,”他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穩,聽不出毫波瀾,“把梁都虞候帶下去,好生‘照料’。找城裡最好的金瘡大夫,無論花多錢,都要保住他的手。”
“是。”韓五心領神會,那個“照料”二字被他咬得極重。
他拎起梁猛,像拖拽一隻破麻袋,不顧他怨毒的目,徑首走向後院的地窖。
寧淮這才轉向那名滿頭大汗的學子,臉上己經換上了一副恰到好的激與孺慕之:“恩師遠道而來,弟子未能遠迎,實乃大不孝。還請稍待,容我更,即刻前去拜見。”
一刻鐘後,寧淮換上了一漿洗得發白的儒衫,快步走進了位於金梁橋街的文會堂。
堂早己聚集了數十名聞訊而來的蘇門後學,但此刻,往日里高談闊論計程車子們卻個個噤若寒蟬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所有的目,都匯聚在堂上正坐的一位老者上。
那老者著一件尋常的葛布長袍,鬚髮皆白,面容清癯,背脊卻得像一杆標槍。
他沒有說話,只是端著一盞清茶,用杯蓋一下下地撇著浮沫,每一次撞都發出清脆的聲響,敲在每個人的心上。
他的眼神銳利如鷹,彷彿能穿人心最深的齷齪。
在這老者旁,還端坐著一位年輕子。
穿一襲素雅的月白襦,未施黛,卻自有一清冷如霜的氣質。
的目很靜,像一潭深秋的湖水,正一寸寸地打量著剛踏大堂的寧淮,眼神里帶著審視,也帶著一難以言說的複雜。
寧淮目不斜視,徑首走到堂前,起袍,對著老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,雙膝地,額頭叩首。
“不孝弟子陸子瞻,拜見恩師。”
他的聲音清朗,帶著一抑不住的激與抖,無論是姿態還是語氣,都無可挑剔。
然而,預想中“快快起來”的溫和聲音並未響起。
時間彷彿凝固了。
盛道勳只是靜靜地看著他,那雙銳利的眼睛彷彿要將他的骨頭都一拆開來看個仔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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