赴宴那日,我依舊只穿了素雅的,髮間別了一支簡單的玉簪,是祖母給我的舊。臉上未施脂,只點了淡淡的口脂提氣。我不想引人注目,尤其不想引起裴璟不必要的興趣。春桃想跟著,但王府傳話只讓小姐一人前往。
沈松特意安排了家中最好的馬車送我,王氏還假惺惺地叮囑了許多“規矩”。馬車駛向城東的攝政王府,那裡是達顯貴聚居之地,越靠近王府,街道越發肅靜,行人稀。
攝政王府的府門比宮門稍小,但氣勢毫不弱。玄大門閉,門前蹲著兩尊巨大的石狴犴,獠牙畢,眼神兇悍。守衛的兵士穿著黑輕甲,腰佩長刀,眼神銳利如鷹,周散發著生人勿近的煞氣。我遞上帖子,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男子出來查驗,然後引我。
府格局宏大,庭院深深。一路行來,所見皆是青磚黑瓦,廊柱漆深,建築風格簡潔冷,有繁複裝飾,連園中樹木也多是松柏之類,著一種沉肅抑的氛圍。偶爾有僕役經過,皆是低頭斂目,腳步輕悄,聽不到一多餘的聲響。這裡不像一個王府,更像一座軍營,或者說,一座牢籠。
我被引到一偏廳等候。廳陳設簡單,桌椅都是上好的紫檀木,但線條朗,沒有多餘的雕花。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邊境輿圖,標註著麻麻的符號。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一種若有若無的冷冽氣息,像是冰雪混合著某種香料的味道。
等了約莫一盞茶時間,一個穿著黑勁裝、腰佩短劍的侍衛進來,對我抱拳一禮:“沈小姐,王爺在書房等候,請隨我來。”
書房?不是宴客嗎?我心下一沉,但只能跟上。穿過幾道迴廊,來到一更為僻靜的院落。書房的門開著,裡面線比外面稍暗。侍衛在門口停下,示意我進去。
我深吸一口氣,邁過門檻。書房很大,三面牆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架,堆滿了書籍和卷宗。中間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,案後坐著一個人,正是裴璟。他今日穿了一玄常服,領口袖口繡著暗金雲紋,墨髮用一烏木簪束起,了幾分宮宴上的凌厲,卻多了幾分深沉難測。他正低頭看著一份文書,聽到腳步聲,並未抬頭。
“臣沈清晚,參見王爺。”我屈膝行禮,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。
他沒有立刻回應。書房裡只有他翻紙頁的輕微聲響,以及我自己的心跳聲。無形的力瀰漫開來,幾乎讓人窒息。我維持著行禮的姿勢,一不。
良久,他才放下手中的文書,抬眼看我。他的目依舊深邃冰冷,像冬日結冰的湖面,沒有任何溫度。“起來吧。”
“謝王爺。”我首起,垂手站立,目落在他書案前的地面上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書案對面的一張椅子。
我依言坐下,依舊垂著眼。我能覺到他的目一首落在我臉上,帶著審視和探究。這讓我極度不適,彷彿被剝了服暴在人前。
“沈清晚。”他緩緩開口,聲音低沉平穩,“吏部己故員外郎沈柏之,庶出,生母早亡,三年前父喪,寄居叔父沈松籬下。半月前被江寧陳家退婚,投湖自盡未遂。三日前宮宴,以一首‘朔氣傳金柝’博得太后一句稱讚。本王說得可對?”
他將我的底細查得一清二楚。我心中凜然,面上卻不敢顯:“王爺明察。”
“那麼,”他微微前傾,雙手疊放在書案上,那是一個極迫的姿勢,“告訴本王,一個自長於深閨、格怯懦、不通文墨的庶,如何在投湖自盡未遂後,突然變得冷靜果決,能在宗族會上反擊叔父,還能在宮宴上作出那樣……頗有氣骨的詩句?”
來了!他果然懷疑了!我的心猛地一,大腦飛速運轉。他是在懷疑我不是真正的沈清晚?還是懷疑我背後有人指點?
“回王爺,”我抬起眼,迎上他的目,儘量讓自己的眼神顯得坦然又帶著一哀慼,“人之將死,或許真的能看一些事。清晚自鬼門關走了一遭,方知往日怯懦逃避,只會讓親者痛,仇者快。祖母病重,無人可依,清晚若再不振作,只怕……至於那首詩,並非清晚所作,乃是時偶然聽父親與友人談論邊塞詩時記下的殘句,那日倉促間想起,便說了出來,不想衝撞了王爺,還請王爺恕罪。”
我將變化歸結於“瀕死醒悟”,將詩句推給“亡父澤”。這是最穩妥的解釋。
裴璟靜靜地看著我,眼神銳利,彷彿在判斷我話中的真偽。書房裡再次陷沉默,只有更滴水的聲音,滴答,滴答,敲在人心上。
“是嗎?”他忽然勾起角,出一極淡的、幾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,眼神卻更冷了,“那沈小姐可還記得,令尊那位友人,姓甚名誰?那殘句全詩,又是如何?”
我心中一。這是步步。“時日久遠,清晚當時年,只記得那幾句,其餘……實在記不清了。至於那位友人,父親未曾提及姓名。”
“記不清了?”裴璟重複了一遍,語氣聽不出緒。他忽然站起,繞過書案,朝我走來。他的形很高大,影籠罩下來,帶著強烈的迫。我下意識地想後退,卻強行忍住,坐在椅子上,手指悄悄攥了袖口。
他在我面前一步之遙停下,居高臨下地看著我。這個距離太近,我能聞到他上那冷冽的氣息,混合著淡淡的墨香和一種……說不清道不明的、彷彿來自極北之地的寒霜味道。
“沈清晚,”他緩緩開口,聲音得很低,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,“你知不知道,你這張臉,讓本王想起一個人。”
我的臉?我愕然抬頭,對上他深不見底的眼眸。那裡面翻湧著極其複雜的緒,有困,有探究,有一極淡的痛楚,還有……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