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琬道,“我哥哥剛捱了殿下訓斥,哪裡來的心?至於我麼——”說著抬眼看秦王,“殿下既不肯去,我也沒什麼興致, 下回——下回再說。”
秦王聽得怔住,指尖一,便聽“嗡”地一聲響。尚琬循聲去,這才看見他膝上平平放著有琴,手裡牽著一絞琴絃——正在給換弦呢。
剛才看了他半日,竟不知人家在換弦。尚琬稍慚愧,探頭過去,“殿下怎的親自換弦?”
秦王低下頭去,“琴絃常用的東西,久了便不得宜,難道每次等人來換——白耽誤工夫。”便接著調絃,指尖在弦上間或有聲,琴音中他的作如行雲流水,舒展寬和,怎麼看怎麼好看。
其實他一個攝政王,想找人換弦說一聲,天底下誰還敢讓他等著麼?尚琬今日心中有鬼,不敢反駁,“那倒是。”
秦王調過弦,指勾抹試過音,便遞給,“你來。”
躲不過——這下當真要班門弄斧了。尚琬接在手裡四顧一回,便指左手條案,“我去那裡。”抱琴過去,端正坐了,吸氣提手,指尖待要及琴絃時心裡實在沒底,便停住,眼看秦王。
秦王竟正襟危坐,兩手扶膝,凝目斂眉,一瞬不瞬地看著這邊——尚琬被他這樣注視,心底便是一個哆嗦,手指不聽使喚,指尖在弦上猛地拉出一段刺響,活似鬼哭。
尚琬早料到今日必要丟人,只沒想到還沒起手就拉了坨大的,簡直難以承,索倒打一耙道,“殿下恁地看我——怪嚇人的。”
秦王搖頭,“琴講究中正平和,清淡微遠。你慌什麼——看著不似琴,倒似要上山打柴去了。”
“不瞞殿下——打柴比這個容易多了。”
秦王站起來,到畔側,斜倚長案。黑長的發墜隨著他的作墜下,髮尾在琴尾。秦王指握住黑髮往後,握住手臂,調整姿勢,“要松而不懈,而不僵——你這麼繃著,當然難得很。”
搭在臂上的男人的手白皙修長,骨節嶙峋,著雪中梅骨一般刺目的寒意——離得這麼近,男人上因為沐浴而變得冷冽的松香便避無可避,縈繞著。
尚琬拼盡全力才勉強維持耳目清明,目定在絃上,看著男人信手勾弦示範,“右手主彈,手臂要松,指節發力,出手乾脆……像這樣……”
尚琬艱難深吸一口氣。
那邊秦王已經說完了指法,又說心法,不知是不是想得太多,只覺句句扎心,都在點,“琴音見心境……第一要心靜,耳在指先,心在耳先,需知心靜了才有韻,作跟著韻走……”說完一大段話不見反應,便停住,“懂了?”
尚琬抬頭,秦王正立在邊向俯首,二人視線如有實質一般,生生撞個正著。尚琬繃住,極艱難地收斂笑意,正道,“懂了,實在不能更懂了。”
秦王目中掠過一點詫異。
“我懂了——我還是比較適合打柴去。”尚琬實在忍不住,“殿下饒了我,就讓我與殿下打柴添火吧。”
“我不缺柴。”秦王瞟一眼,“教過了……你來。”便撂下回去,傾坐下。
尚琬只能著頭皮上,本著破罐子破摔的優秀心態,管他三七二十一,只管作出響來。以為秦王必定惱怒,誰料人家非但古井無波,到後來索闔目養神,一言不發,隨胡攪蠻纏。
尚琬大覺沒趣,只能好好施展——畢竟跟過兩個師父,還都不差,不敢說彈得多好,出個曲調來還是可以的。
“這裡錯了。”秦王忽道,“宮商錯,方。”
尚琬按住琴絃,“殿下原來沒睡著——”意外地覺出得意來,“我彈了這半日,居然只錯了這一嗎?還不錯。”
“你砸了半日,只有剛才勉強算彈琴。”秦王睜開眼,“彈琴才有錯——砸琴我不管,隨你怎麼砸。”
尚琬被他懟得腦瓜子疼,“罷了,我原就是砸琴的料,朽木不可雕也,殿下就饒了我吧。”
“晚了。”秦王起過來,行走間袍飄逸,有臨風的超然,“如今滿朝上下都知道你在跟我學琴,明日出不了師,豈不是顯得我不濟?”仍到邊止步,“這一節要緩,給後一節留隙——”說著信手抹出一段曠音,悠遠遼闊,如江海無際,“像這樣。”
尚琬草草應了,急問,“怎的朝裡都知道了?”還想趁哪日秦王心好,混著求個饒就不學了,這下可如何是好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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