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滿臉一言難盡模樣,把信遞給他,“叔父還是自己看吧。”
裴倦接過,展開來,素白信箋上只有煌煌四個大字,張牙舞爪,龍飛舞,完全沒有半點人約束的意思——
皇叔可否?
裴倦猛地一驚,“這是——”
皇帝強忍著笑意把信封遞給他,信封卻寫得極工整——陛下親啟,臣尚琬謹書。
裴倦只覺眼前都黑了一霎,抬手死死攥住圈椅堅的檀木扶手,極用力,等疼痛驅散迷霧,勉強道,“這是……怎麼回事?”
“叔父病著,這事一直沒跟叔父說。”皇帝並未察覺裴倦異樣,只道,“當日尚琬離京,尚澤惶恐萬分,寫信給朕痛斥兒不曉事,再三請朕在中京給兒尋一門婚事——尚澤這是向朝廷表忠心,朕也不能不領。想著不能做出一對怨偶來,便給尚琬寫信說了這事,問喜歡誰,朕給賜婚。然後就是回的這個——”皇帝盯著紙上四個字,搖頭。“尚琬這廝就是想氣朕,連著氣死尚澤。”
裴倦低著頭,只覺紙上的字近一下遠一下,眩得他心口煩悶,強忍著,“陛下說的是,就是賭氣呢。”
皇帝便問,“叔父以為阿煬如何?”
裴倦惶然重複,“崔煬?”
“是。”皇帝道,“靖海王既為疆王,兒除了宮,便只有季然,還有五姓宗親能配得。季然傲氣,他二人絕計合不來。五姓雖是一,其間齟齬也不算。阿煬是叔父至親,他同尚琬做親,崔氏便同靖海王是一家——叔父子不好,既有了崔氏,再添了靖海王,在朝裡多個依恃,萬事更容易。”
“臣只盼平了南越,乞骸骨歸鄉。”裴倦道,“臣不要什麼依恃。”
“朕不準。”皇帝道,“叔父在京,便不理事,朕也有主心骨。乞什麼骸骨?朕不準。”想一想忽道,“其實尚琬那廝若不是年齡太小,論品貌,同叔父也當真配得——”
“陛下說什麼話?”裴倦猛抬頭,“臣已老病,年人的事,同臣什麼相干?”便道,“臣明日便赴西海。”
皇帝被他懟得尷尬,訥訥道,“叔父莫生氣,是我言語不謹慎。只尚琬這廝出此狂言不止一回,依叔父之意,當如何回?”
裴倦僵地坐著,好半日生道,“先帝駕崩陛下尚在時,我以託孤之臣,早在列祖列宗天地神明前立誓——終此一生不婚娶,不留後人。違此一誓,宗廟不容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皇帝不敢再多言語,“我這便寫信,親自回了。”
裴倦便起作辭,出宮不辨方向,昏昏地走,走不知多久,只覺眼前紅牆朱瓦瘋了一樣旋轉,他生恐宮中失儀,只揀僻靜去,剛剛站直,酸的濁意從腑直衝上來,張口“哇”地一聲把剛吃下的參湯嘔了一地。
“殿下——”
裴倦抬頭,水波一樣搖晃的視野裡是杜若漂浮的臉,他放下心,怔怔道,“我是不了。”他說,“……帶我回去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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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說:明天見。
第62章 水匪 尚家的人。
裴倦又一次回了那個地方, 眼前是濃墨一樣深重黑暗,他從噩夢中驚醒,孑然獨立, 倉皇地站著, 他手裡有劍, 劍上滴著淋漓的,周橫七豎八, 盡是遍地骸。
有人衝進來急,“殿下何故無端做此殺戮?”
他倉皇轉頭, 僵地看著來人, “我?”
“這些人即便有萬死之罪,大可命有司緝拿打殺,殿下千金之,何必親自手?何況稚子何辜?”那人急得跳腳,“這許多人命,必定引發議, 陛下若要追究。殿下當如何是好?”
他驚慌地看著手中長劍, 便覺那劍彷彿活了, 自有生命一樣,離了他的掌控, 又或是已經控制了他——讓他變作嗜的怪,兇惡, 狠毒,見人就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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