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歸南聽得不忿，“為尋回殿下我們費了多功夫，如今殿下回京，倒同我們劃清界限，杜統領也忒涼薄了。”
杜若便不言語。還是尚琬道，“你莫胡說話。中京不比西海，這些事不得不想。”
李歸南不服氣，卻不好再繼續，說一聲“我去巡艙”，自己走了。
杜若懇切道，“李兄弟不能諒我也不能怪他，姑娘同殿下一，求姑娘不要怪我。”
尚琬不答。不一時侯隨掀簾出來，“殿下醒了。”
尚琬轉便走，到閣門止步，向杜若道，“去預備，命靈州都督鄭天親自點軍八百，由你同他一道護送殿下回京。”
杜若猛抬頭，喜道，“是。”
尚琬掀簾，一眼便見裴倦擁著錦被，深深陷在一堆枕裡，黑髮凌地散了滿枕，瘦得可憐的面上浮冰一樣掠著豔麗的霞，口慘白，眼圈卻染了胭脂一樣——虛弱不堪的模樣。
看見尚琬掙扎著要坐起來。
尚琬走數步近前，堪堪攏住男人向前撲倒的。男人烏黑的發隨著作墜了滿懷，與滾燙的不同，他的發微涼，手，有如上好的錦緞。
尚琬低頭吻在他額上，“還疼嗎？”
裴倦搖一下頭，想手抱，卻彈不得——剛剛坐起的作已經耗盡他所有氣力，只能抵在懷裡輕輕地，“要到靈州了？”
“還有一個時辰。”尚琬掌心在他額上，覺仍有溼潤的汗意，便知他仍然疼痛未消，沉默一時問，“杜若都跟你說了？”
裴倦“嗯”一聲。
尚琬便知他心裡也是這個意思，依依不捨起來，“說到頭還是怪你坐不得船。”
裴倦“嗯”一聲，“可我不會永遠這樣。”他說著話，又覺胃腑刀割一樣疼得鑽心——深知這回鬧得實在厲害，恐怕尚琬擔心，咬牙強忍著，在燒灼與疼痛中生生捱著。
尚琬覺懷中男人的變得僵，便猜到了，抬手搭在他脊背，一上一下捋著。許久男人秘地吐出一口氣，“我以前也坐船的……也不會這樣……”
“是壞了子。”尚琬越說越氣，“沒殺姓秦的滿門已是手下留了，居然敢告我？”恨得咬牙，“當真欺負我如今回頭是岸，不做海匪了。”
裴倦仍然疼得厲害，聽見這話卻忍不住笑起來，這一笑扯胃腑，疼痛更甚，聲道，“他們同我說時，我還不能相信呢——你真是為了我才殺了？”
“你怎麼好像很是歡喜得意的樣子？”尚琬道，“我朝刑律最近一次編修是你親自領的——無審定結案殺人者，以刃及故殺人者論，立斬。敢問秦王殿下，要殺我嗎？”
“殺你，先殺了我吧——我看誰敢？”裴倦想一想，“周禮有云，凡報仇讎者，書於士，殺之無罪——為親人報仇，律法雖然不肯，理卻是可通的。”他胡敷衍了，又問，“你當真是為了我才殺？”
“你就當我路見不平吧。”尚琬忍著笑，“周禮說的是為親人復仇，敢問殿下是我的什麼親人？”
裴倦明知道在戲弄自己，剛要平息的胃腑竟又不控制地擰絞起來，疼得鑽心，“什麼親人……你——我當然……我當然什麼也不是……”
尚琬看他額上清亮一層汗漬，忙抬手拭去，“不說了，你也消停些，別說話了。”
裴倦閉著眼，夢遊一樣恍惚道，“我不想回去，我想永遠在離島……在離島，你就是我的……”
“你又不想跟我一起回去祭祖了？”
裴倦聽著，怔怔地，“是。離島也沒有那麼好。”他實在疼得不住，稍一睜眼便黑一片白一片的，只能閉上眼，卻實在捨不得睡過去，“崔煬那日說的——你的年，都藏在哪裡？”
尚琬忍無可忍，手強按住他發燙的眼皮，“你快別說話了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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