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紹宋耕讀》第80章 村口見刀兵(1)

作者:雪域長風1·1個月前

腳步聲從霧裡傳過來。不是一個人的,是幾十雙腳踩在雪地上,齊刷刷的,咯吱咯吱,像是一把鈍刀在鋸木頭。一頂青呢小轎,由西個轎伕抬著,悠悠地碾過凍的黃土道。

咚、咚、咚。轎槓在轎伕肩頭上下,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,一聲接著一聲,不不慢,像是有人在暗敲著一面鼓。每一聲都敲在馬家眾人繃的心絃上。方才稍稍鬆懈了三日的心神,此刻被這步步近的聲響,瞬間拽回了冰窖之中,連呼吸都不敢放重。

幾乎就在馬民跌撞著衝進院門報信的同一瞬,村外的靜也早己傳到了村正耳中。

縣衙佐下鄉巡察,乃是鄉里頭等大事,半點怠慢不得。村正趙把式不敢有毫耽擱,當即命人抄起掛在村公所的銅鑼,快步奔上村道,鐺鐺鐺的急促鑼聲劃破晨霧,一遍接著一遍,傳遍馬家村的家家戶戶。按大宋鄉里規矩,村,鄉中年男丁需在村口道旁肅立迎候,婦、老人、孩一律留在家中,不得外出。不過片刻功夫,村中年男子便紛紛出門,在村正、里正的招呼下,往村口道兩側集結列隊,垂手肅立,不敢了分毫禮數。

———

馬國發聽得村外鑼聲陣陣,臉瞬間沉了幾分。

他只是一介白鄉民,無無職,按規制並無上前迎的資格,只能候在人群外圍。而馬雲雨為本里大保長,是鄉里在冊的職事人,當即整了整衫,快步走出人群,與村正、里正、鄉老等一眾有職銜在的人並肩立在村口最前方,垂手屏息,恭恭敬敬等候差隊伍到來,半點不敢失了禮儀。他的手心全是汗,在袖子裡悄悄攥了攥,又鬆開,又攥。站在他旁的趙把式也好不到哪去,繃的下微微發,額頭上的皺紋在一起,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把揪起來。

馬家年男丁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二郎攥著拳頭,指節得咯咯作響,目死死盯著村口方向,連大氣都不敢。他那隻就靠在後的牆上,此刻恨不得握在手裡,可他不敢——迎帶械,那是大不敬。三郎靠在門框上,結上下滾,像是想說什麼,,到底沒敢出聲。他的眼睛不斷地往村口瞟,又往院子裡瞟,又往灶房的方向瞟,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

馬雲河混在迎的人群裡,站在村口側邊,眉頭鎖,盯著道盡頭,手心同樣了一把汗。他年輕,氣方剛,可此刻那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勁頭全被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骨頭裡往外滲的寒意。他不是怕,是不知道對面來的是敵是友。萬一真出了事,家裡那幾個小的怎麼辦?

———

灶房裡,馬老太太把門掩得嚴嚴實實,隔著門往外瞧了一眼,又趕回去,低聲對呂氏說:“別出去,別出去。”呂氏點了點頭,把明義摟在懷裡,坐在灶臺後面的小板凳上,一。明義還小,不懂事,手去扯呂氏的領,裡含混不清地喊“娘”。呂氏把他的手輕輕攥住,不讓他出聲。

黃氏和田氏也停了手裡的活計,屏著氣,豎著耳朵聽外面的靜。黃氏的手裡還攥著一把蔥,蔥葉都被出了水,自己卻渾然不覺。田氏蹲在灶膛前,手裡握著燒火,可灶膛裡的火己經快滅了,忘了添柴。

馬明遠依舊立在西廂房門口,指尖輕輕挲著筆桿。墨早己在紙上暈開一團深的墨痕,他卻渾然不覺,只靜靜聽著越來越近的車馬聲響。他沒有回頭,也沒有害怕,只是把《論語》從袖子裡出來,慢慢地、穩穩地塞進懷裡,口。那本書不厚,可此刻口,像是一塊著心的石頭,又像是一層護著心的鎧甲。

———

晨霧漸漸被風吹散了幾分,道盡頭的隊伍終於出了全貌。

只一眼,馬雲雨的臉便白了幾分,立在前方的趙把式等人,也不約而同地繃了脊背。有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,又趕站住,臉上的搐了一下。

來者本不是尋常主簿下鄉的七八人標配,一眼去,前隊便有十七八人之多,人人著公服,步履齊整,神肅穆。走在最前面的是兩個腰挎長刀的差形高大,目如鷹,從村口兩側的鄉民臉上緩緩掃過,像是在清點人數,又像是在尋找什麼。他們的手搭在刀柄上,不不慢,可那姿勢一看就是隨時能拔刀出鞘的。

往後是西名扛著“肅靜”“迴避”牌子的皂隸,牌子上的黑漆在晨裡泛著冷,金字在薄霧中若若現。牌杆在他們肩頭一的,發出細微的吱呀聲。

再往後,是一頂青呢小轎,轎簾垂得嚴嚴實實,看不清裡面坐的是誰。轎子兩側各跟著一名書吏模樣的人,穿著半新不舊的公服,手裡捧著匣子,匣子上著封條,封條上的硃紅印泥在雪裡格外刺眼。兩個書吏目不斜視,腳步不不慢,跟在轎子兩側,像兩尊移的木偶。

而在隊伍的最後面,還跟著一隊約莫十人的衙役,腰佩長刀,拔,面無表,周帶著一肅殺的戒備之氣。他們走路的姿勢跟前面的差不一樣——差是昂首闊步,他們是微微弓著腰,眼睛不停地往兩邊掃,手始終沒有離開過刀柄。不像是尋常下鄉查賬的配置,反倒多了幾分彈拘拿的架勢。前後兩隊加起來,近三十人。腳步整齊,靴子踩在雪地上,發出齊刷刷的咯吱聲響,像是一支小型的軍隊在行軍。

這陣仗,哪裡是主簿例行巡察清冊,分明是超出規制數倍的人馬。

———

馬國發立在人群外圍,將隊伍人數看得一清二楚,渾濁的雙眼驟然一,心底猛地一沉。

尋常主簿下鄉,隨從書吏、皂隸、雜役加起來不過七八人,今日竟多了三倍不止,還特意帶了一隊持刀衙役隨行,絕非只是核對田畝稅賦那麼簡單。他在鄉間爬滾打數十年,見慣了靜,看人看事從不走眼。這支隊伍從領頭的差到末尾的衙役,個個都不是吃素的,一個個腰間的刀都是開了刃的。他見過太多衙門裡的人,真正辦差的和虛張聲勢的,走路的姿勢都不一樣。今天來的這幫人,是真正能手的。

一念及此,馬國發後背瞬間浸出一層冷汗,浸了裡,棉襖著皮,又冷又黏。他不敢有半分耽擱,不,側過,對著旁不遠的馬雲河飛快遞了一個極沉、極急的眼,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,低聲急促吩咐:

“快去!帶明順立刻出村往後山走!沒有我的親口信,無論村裡出什麼事,都不許回來!快!”

馬雲河正盯著道,心頭惶惶,忽覺父親投來的眼神異樣,又聽見這急促的吩咐,瞬間明白其中利害。他不敢有半分遲疑,咬了咬牙,猛地點頭,悄無聲息地轉著牆快步離開迎人群,往自家方向奔去。他的步子又輕又快,踩在雪地上幾乎沒有聲音,可他的心跳得比鼓還響。他要去尋明順,帶著大郎家的孩子從後山避險,一刻都不敢耽誤。

走在半道上,他的手不自覺地向腰間——那裡空空的,沒有子,沒有刀,什麼都沒有。他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:出來迎什麼,連的傢伙都沒帶。可他腳下沒停,一溜煙拐進了巷子。

猜你喜歡

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