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後，奉天殿早朝。
直諸衛上表請罪的事，前幾日已經議過了。
按著朝中慣例，鴻臚寺擬了回諭的草稿，閣票擬了“準”字，只等朱祁鈺硃批便可發回。
按理說，這事到這兒就算完了。但朱祁鈺在拿到那份回諭草稿時，沒有急著批紅，而是了下來。
他在等今天這場早朝。
“諸位卿，方才鴻臚寺已將回諭的草稿呈上來了，措辭很是得。不過朕在想一件事，倘若回諭發回去，是不是隻要他們磕頭認錯，這事就算完了？過兩年瓦剌或別的什麼人再派人去誑一番，他們是不是又要反？反了再請罪，請完罪再反，如此迴圈往復，我大明豈不是了他們討價還價的鋪子？”
殿安靜了片刻，兵部右侍郎宋琰出列道：“皇上聖明。直諸衛反覆無常，確有其事。但以臣愚見，我大明在遼東的兵力有限，若要徹底彈，恐怕力有不逮。當以諭為主，懲戒為輔。”
“宋侍郎說得有理，朕也同意。”朱祁鈺沒有反駁他，順著他的話鋒，將那道置說了出來，“所以朕的決議是準其請罪，但不可不罰。傳諭各衛，此番反覆之行，朕已記錄在案。念其初犯，又是也先誑，從輕發落。然死罪可免，活罪難逃，各衛朝貢資格暫停三年。三年之後，視其表現再議。”
此言一齣，殿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。
朝貢資格暫停三年。這一手，對於直諸衛來說，不啻於一道沉重的打擊。
說是“朝貢”，對大明來說是收禮，對真部落來說卻是貿易。他們從深山老林裡獵來的貂皮。採來的東珠。挖來的人參。養大的馬匹，只有過朝貢的渠道才能合法地賣到大明境，換回鐵鍋。布匹。糧食和鹽。
暫停朝貢三年等於切斷了他們與大明的合法貿易通道。這比打他們一頓還疼，打一頓養幾天就好了，斷三年買賣，他們的部落得勒腰帶過日子。
刑部尚書俞士悅出列道：“皇上聖明。暫停朝貢三年，足以儆效尤，又不至於反各衛，置得當。臣附議。”他一表態，其他大臣也紛紛附議。這道置便算是定了下來。
朱祁鈺待殿安靜下來，又道：“置的事定下來了，朕還有另一件事，想聽聽諸位卿的意見。”
群臣的神頓時一凝。今日的皇上，話似乎比往常多。前頭剛理完真諸衛的請罪，接著還有後話，這不同尋常。
“朕這幾日查閱了遼東和奴兒干都司的案卷，發現了一個問題，我大明在遼東的糧餉。軍械。資轉運，走陸路極為艱難。從京師到遼東都司，要經過山海關。遼西走廊，那一路泥濘不堪，轉運損耗極大。”
群臣裡有人暗暗點頭，有人換眼。在場的員中，有不曾在北直隸或山東任職，對遼東轉運的艱難是有所耳聞的。
“但朕發現，走海路的話，反而快得多。從山東登州出發，乘船北上，經廟島群島，不過一日一夜便可抵達遼東旅順。風向好的時候甚至更快。這條航線不但比陸路短，而且運量大。損耗小。”朱祁鈺的目掃過殿群臣，“可朕也發現，這條航線如今並沒有被充分利用起來。原因很簡單，就是船不夠。”
戶部尚書金濂出列道：“皇上所言極是。登萊至旅順的海路，確實比陸路便捷得多。自永樂以來，朝廷多次過海路向遼東轉運糧餉，但確實存在‘船不夠’的問題。我大明造船業，在永樂年間達到鼎盛。彼時，朝廷擁有龐大的營造船廠，諸如南京龍江船廠。太倉船廠。山東登州船廠，皆能建造大型海船。鄭和下西洋的寶船，便是龍江船廠所造。然而自仁宣以後，朝廷數度重申海之令，不僅限制了民間出海貿易，也間接打擊了民營造船業。民間船隻數量銳減，而營造船廠也逐漸萎。到了如今，登萊一帶能用於海運輸的船隻，比永樂年間減了十之六七。”
朱祁鈺接過了金濂的話頭，將群臣的目重新聚攏到自己上：“既然如此，那朕想著，能不能重振一下登萊與遼東之間的海上通道？”
“朕的意思是由朝廷出面，鼓勵山東登州。萊州等地的民營造船業，恢復登萊至旅順的海上運輸線。朝廷不出資造船，而是給予政策上的便利，凡是打造用於登萊至遼東航線運輸的船隻，三年免徵船稅。承運遼東糧餉資的船商，運費從優，由戶部按期結付，不得拖欠。如此一來，登萊民間的造船熱便能重新點燃。船隻多了，航線便能恢復；航線恢復了，遼東的糧餉轉運便有了保障。”
殿安靜了片刻，低聲的議論漸漸多了起來。有人點頭，有人皺眉，有人轉頭與旁的同僚低聲談，殿的氣氛微微有些浮。
兵科給事中李侃出列拱手道：“皇上此策，確實有利於遼東糧餉轉運。但臣有一慮，朝廷若鼓勵登萊民營造船，這些船隻若被沿海民用於走私通番，海之令豈非形同虛設？”
“李給事中的擔憂不無道理，”朱祁鈺答道，“但朕以為，不能因為怕有人走私，便把有用的航線也廢了。當年太祖高皇帝在遼東設衛所。開屯田，靠的就是登萊海路運過去的糧餉械。防走私是防走私。通遼東是通遼東，兩件事可以分開管。凡登萊船商，須在府登記造冊，領取船引，註明航行路線和承運貨。只許走登萊至旅順這條航線，不許出海越境。若有違規，一經查實，船貨充公，船商治罪。只要管得嚴，走私便是可控的。若是因噎廢食，為了防走私連正經的運輸線都廢了，那才是得不償失。”
李侃聽完，略作思忖，拱手道：“皇上思慮周全，臣無異議。”
戶部尚書金濂跟著道：“皇上，臣以為此策可行。遼東糧餉轉運之困，源在於船。若能鼓勵民營造船。恢復登萊海路，遼東糧餉轉運的本和消耗至能降低兩到三。長遠來看，益極大。”
金濂一表態，殿的氣氛便更加明朗了。戶部尚書是管錢袋子的，他都說了可行，旁人自然也不好再潑冷水。接下來又有幾位大臣發言，有的表示贊同，有的提出了一些執行層面的細節問題，朱祁鈺一一作答。
一場廷議下來，雖然也有爭論，但大方向基本定了下來，那便是鼓勵登萊民營造船，恢復登萊至旅順的海上運輸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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