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兩個字分開說，中間隔了那麼短短一息的停頓，偏偏就讓人覺得，裡面裝著說不盡的。了整整一夜的東西。像一個沉了很久。終於艱難開口的老人，把畢生最複雜的緒，用最簡單的兩個字，悉數託付出去。
“去忙吧，一會讓傷不重的兄弟隨我們去鎮北王府。”
王衝正回去整頓隊伍，視線卻不經意間飄向了門檻上那頂沾滿浮灰的烏紗帽。
一夜風雪，帽翅上凝了一層薄薄的冰碴，兩道影子在晨裡有氣無力地拖在青磚上。
再端詳陳玄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布青——
王衝子猛地一，開合幾下，擰著黑的眉頭，遲疑地出了聲：
“大人......您的帽，還有您的服......”
他斟酌著措辭，儘量把話說得委婉，卻掩飾不住骨子裡的本能反應：“依著大夏的規矩，欽差出行，冠理當嚴整。這代表的是朝廷面，是陛下的威儀。您若是穿著布去拜會蕭家，萬一秦相那邊的人知道了......”
他沒把話說完。
但意思已經很明白——您這是在給政敵遞刀子！是公然將皇權的臉面扯下來踩在腳底！
陳玄順著王衝的視線瞥去。
那如鷹隼般銳利的目，在門檻上那頂烏紗帽上頓了半息。
帽翅上的冰碴子在晨裡亮晶晶的，冷得扎眼，像極了朝堂上那些高高在上的文們冷漠的笑臉——那種笑，他見過太多了。三十年裡見了太多。笑著收銀子，笑著把大夏百姓的命，當金鑾殿上的籌碼推來推去。
陳玄收回視線。
“不戴了。”
他回得雲淡風輕，像是在說今早不喝粥了一樣隨意。
“也不穿了。”
王衝驤得倒一口冷氣，連退了半步。
他這一路已經太瞭解這位老大人的脾——陳玄這輩子做事，從來不是一時衝。昨夜那番瘋狂，可以解釋為信仰崩塌後的失控；但今天早上，一夜過去，此人依然做出同樣的選擇，那就說明——
他是想清楚了。
“大人！萬萬使不得啊！”王衝急聲相勸，額頭上瞬間滲出了冷汗，語氣裡帶著都不住的焦急，“此舉有違常理！您是陛下欽封的查案使臣，了袍帽，等同於自棄朝廷賦予的權柄！若教有心人瞧去，把話遞迴京城，那些史言輕則參您一本“儀制不端”，重則扣一頂“藐視皇恩”的帽子下來，這是要掉腦袋的！”
“規矩？”
陳玄嗤笑出聲。
那聲嗤笑乾短促，像極了深秋裡枯木被狂風折斷的脆響。
他撐著太師椅的扶手，緩緩站起來。那雙枯瘦的手攀上扶手時骨節分明，用了極大的力氣——像是在藉著這一點支撐，將整個人從某個深不見底的泥沼裡生生拔出來。
站穩之後，他枯瘦的手指猶如一柄利劍，直直指向腳底那可鑑人的窯金磚——
“這規矩？”
接著，他手臂猛地一揮，指向門外那面浸十六名工匠和四十七口老弱婦孺鮮的漢白玉影壁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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