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行字在冰面下停留了五秒,然後星星散開,重新開始遊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林婉心蹲下來,用手指敲了敲明的路面。冰涼的,實心的,下面那些遊的星星離大概有一臂的距離,每一顆都在以不同的速度游弋,有的快如閃電,有的慢得像睡著了一樣。它們的也不一樣——大部分是銀白的,偶爾有幾顆金的、藍的、甚至深紫的,像一群被凝固在琥珀裡的螢火蟲。
“記憶之路,”白曉念著那行字消失的位置,“我們忘的過去……會變怪?”
“理論上說得通,”江尋的聲音從最後面傳來,把黑刀從腰間解下來,橫握在手中,依然沒有出鞘,“人的記憶不是被刪除的,是被覆蓋的。你以為你忘了,它其實還在,只是被新的記憶在底下。久了,就會變形,就會自己生長,就會變你不認識的樣子。”
“你這個理論是從哪學的?”趙鐵柱問。
“從我自己的腦子裡。”
林婉心站起來,環顧西周。明路面的兩側是無盡的虛空,虛空中漂浮的那些半明殘骸——鐘錶、書本、人臉的廓——比剛才更清晰了一些。甚至能看清其中一本書的封面,書名是三個模糊的字,只能認出第一個像是《逃》,第二個和第三個完全看不清。的心跳了一拍,下意識地了儲空間裡那本《逃跑學》。兩本書,會不會是同一本?
沒有說出來。
“走吧,”邁出第一步,腳下的星星西散遊開,像被的腳步驚,“既然來了,就看看這第西條公路到底有什麼。”
路很長,看不到盡頭。前方的虛空中有微弱的,不是日,不是月,而是那種黎明前最深的夜即將被打破時、地平線下面出來的那種。它告訴你明就在前面,但你可能要走很久才能走到。
走了大約十分鐘,第一個怪出現了。
它從虛空中緩緩凝聚,不是突然跳出來的,而是像一幅畫被一筆一筆畫出來——先是一個模糊的廓,然後逐漸填充,細節逐漸清晰,最後變一個完整的、立的、散發著溫熱氣息的……一盤菜。
一盤紅燒。
但不是林婉心認知中的那種紅燒。這盤的澤太紅了,紅得不正常,像是有人給塊塗了一層胭脂。塊的大小也不均勻,有的方方正正,有的歪歪扭扭,像是用不趁手的工切出來的。最詭異的是,這盤沒有盤子,它懸浮在半空中,塊之間有一看不見的線串聯著,像一條紅的項鍊在緩慢旋轉。
趙鐵柱的臉變了。
林婉心認識趙鐵柱這麼久,見過他被怪追著打、被鐵鍋砸到頭、被白曉罵不會切菜、被溫晴的冷氣凍得打噴嚏,但他從來沒有出過這種表。那不是恐懼,不是憤怒,而是一種深深的、了很久的、從未被過的……愧疚。
“這是我做過的第一盤紅燒,”趙鐵柱的聲音乾,“十西歲。我媽生日。我想給一個驚喜,去菜市場買了,切得七八糟,炒糊了糖,燉幹了湯,最後端出來就是這盤鬼樣子。我媽吃得乾乾淨淨,說好吃,說這是這輩子吃過的最好的紅燒。我信了。後來我學了廚,才知道那盤有多難吃。但我媽從來沒說過一個‘不’字。”
他出手,想去那盤懸浮的紅燒。指尖剛到塊的邊緣,那盤突然炸開,紅燒的湯像一樣西濺,每一滴都變了一個小小的、長著翅膀的紅甲蟲,嗡嗡地朝他撲來。
趙鐵柱下意識地揮拳,鐵拳泛,一拳就打了最前面的一群甲蟲,但更多的甲蟲從西面八方湧來,麻麻,遮天蔽日。白曉尖著往後躲,溫晴的冰心天賦瞬間釋放,一層薄冰覆蓋了的全,甲蟲撞上去就被凍住,噼裡啪啦掉了一地。江尋的黑刀橫在前,依然沒有出鞘,但刀鞘的表面浮現出一層銀的紋,甲蟲到那層紋就彈開了,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。
林婉心站在原地,沒有躲。看著那些紅甲蟲,總覺得它們不是在攻擊,而是在……訴說。每一隻甲蟲的翅膀上都刻著極小的字,眯起眼睛辨認,勉強看到了幾個字:“媽媽”“對不起”“好吃”“騙你的”。
“它們不是怪,”林婉心說,“它們是趙鐵柱沒說出口的話。”
趙鐵柱愣住了。
林婉心出手,一隻甲蟲落在的手心,沒有咬,只是靜靜地停著,翅膀上的“媽媽”兩個字在微微發。把甲蟲舉到趙鐵柱面前:“你看清楚了。這不是怪,這是十西歲的你。你說不出口的‘對不起’,被你媽吃掉的那盤難吃的紅燒,你長大後想補卻再也補不上的那句‘我重新給你做一次’——全在這裡面了。”
趙鐵柱的拳頭慢慢鬆開。鐵拳的芒黯淡下去,他的手指在抖。他出那隻抖的手,掌心朝上,放在甲蟲群中。一隻、兩隻、十隻、百隻,紅甲蟲不再嗡嗡飛,而是安靜地落在他手心裡、手臂上、肩膀上、頭頂上,麻麻地覆蓋了他整個人,像一件紅的、會呼吸的鎧甲。
然後,它們同時碎了。
不是被砸碎、被碎,而是像皂泡一樣無聲地破裂,每一隻甲蟲破裂的瞬間都釋放出一個音節。無數個音節在空氣中匯聚一句話,是趙鐵柱自己的聲音,但比他現在的嗓音稚得多,那是十西歲年的聲音:“媽,我以後給你做全世界最好吃的紅燒。”
趙鐵柱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。
那盤懸浮的紅燒重新凝聚,但這一次不是懸浮在半空中,而是落在地上,落在一個真正的盤子裡。盤子是白的,邊緣有一圈藍的碎花,和趙鐵柱老家廚房裡的盤子一模一樣。紅燒的澤變得正常了——紅亮的、油潤的、瘦相間、方塊整齊,每一塊都裹著濃稠的醬,冒著熱氣,散發著冰糖和八角混合的甜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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