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   朱牆急詔
大燕王朝，隆泰十九年，（一說景闔三年。因慕容兆篡位時未改年號，距今已三年，景闔乃後世追溯，至景闔六年慕容兆被殺）深秋。
鉛灰的雲層低低在皇城上空，像一塊浸了的破棉絮，沈甸甸地得人不過氣。北境大旱三年，赤地千里，顆粒無收；中原又逢黃河決堤，洪水氾濫，殍遍野，易子而食的慘狀屢見不鮮。可皇城之，依舊是朱門酒臭，雕樑畫棟間竹不絕，昏君慕容兆整日沈溺酒，聽信佞臣讒言，橫徵暴斂，苛捐雜稅多如牛，百姓苦不堪言。
更令人髮指的是，慕容兆荒無度，後宮佳麗三千仍不滿足，竟以 “充盈後宮，綿延皇嗣” 為由，下旨選秀，命京中及地方員將適齡子送宮中，但凡稍有姿者，皆不得幸免。聖旨一下，京中世家大族無不人心惶惶，誰都知道，皇帝殘暴，喜怒無常，近三年來，因一點小事被打冷宮、賜死、杖斃的嬪妃貴人不計其數，後宮早已了人間煉獄，進去的人，十有八九是有去無回。
懷遠侯府，坐落在京城西隅，雖不及國公府那般顯赫，卻也是百年世家，世代忠良。可在這昏君當道、朝綱混的世道，所謂的忠良世家，不過是砧板上的魚，任人宰割。
此刻，侯府的後花園，草木雕零，連往日開得最盛的海棠，此刻也蔫頭耷腦，沒了半分生氣。廊下，兩個著素的相對而立，一個穿著月白繡折枝玉蘭花的襦，姿窈窕，眉眼清麗，眉宇間著幾分端莊與矜貴，正是懷遠侯府嫡沈清慈；另一個穿著淺碧繡小雛的，形纖細，面容弱，眉眼間藏著一不易察覺的怯懦，是侯府庶沈琬凝。
們是同父異母的姐妹，相差不過半歲。沈清慈的母親許氏是侯府正妻，端莊賢淑，對沈琬凝也一向視如己出；沈琬凝的母親則是侯府的一個侍妾，早年病逝，沈琬凝自小在許氏邊長大，被養母心教養，與嫡姐沈清慈一同讀書、習字、學紅，向來深厚，府中上下都知道，侯府的兩位小姐，是出了名的姐妹深。
“姐姐。” 沈琬凝率先開口，聲音細弱，帶著一抖，抬起頭，看向沈清慈，眼底滿是惶恐與不安：“聖旨…… 真的下來了嗎？父親真的要送我們其中一人進宮嗎？”
沈清慈的指尖微微蜷，攥了手中的帕，沒有看沈琬凝，目落在廊外那株枯萎的海棠上，聲音平靜得沒有一波瀾：“嗯，父親方才在書房，已經和母親說了。聖旨限定三日，必須將侯府適齡子的名冊呈送務府，由侍挑選後，送宮中。”
“三日……” 沈琬凝的晃了晃，險些站立不穩，手扶住廊柱，臉蒼白如紙。
沈清慈見狀，吩咐著丫鬟：“二小姐子虛，快送回房吧……”
傍晚，沈清慈推開西廂房的木門時，帶進一深秋的寒氣。手裡捧著個紅木托盤，上頭的一碗燕窩粥正嫋嫋冒著白氣。
“妹妹，趁熱喝了吧。”
沈琬凝從窗邊回過頭來。與姐姐生得有七分相似，只是眉宇間多了些散不開的薄愁，此刻裹著件半舊的銀狐氅，整個人瘦得像是能被風吹散。
“姐姐又親自下廚了。”聲音輕得像一片羽。
“你子弱，這兩日咳得更厲害了。”沈清慈將粥碗輕輕放在案几上，用瓷勺慢慢攪著，“再過三日就是務府來接人的日子，你我不知是誰能選中，但你這般模樣，倘若……怎麼經得起一路顛簸？”
話音落下，屋子裡靜得能聽見炭火劈啪的細響。
沈琬凝垂下眼睫，看著粥面：“姐姐不必費心，若我選也都是命數。”
“命數？”沈清慈忽然笑了，那笑容在清麗的臉上綻開，有種奇異的破碎：“妹妹信命，我可不信。”
“還記得嗎，八歲那年你掉進荷花池，是我跳下去拉你上來的。”沈清慈的手指過庶妹冰涼的臉頰，作溫得像在易碎的夢境：“那時你對我說，姐姐，這輩子我們要永遠在一起。”
沈琬凝的肩膀微不可察地了。
“我會想辦法。”沈清慈的聲音得更低，幾乎了氣音：“你只管病著，病得越重越好。宮裡……不會要一個病秧子。”
“那姐姐你呢？”沈琬凝終於抬起眼，那雙杏眼裡，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碎裂。
沈清慈沒有回答。只是俯，輕輕抱了抱妹妹單薄的肩膀。沈琬凝能聞到上淡淡的草藥香，那是常年不離的安神香囊的味道。
“好好喝粥，涼了傷胃。”
門輕輕合上。沈琬凝獨自坐在逐漸昏暗的廂房中，許久沒有。案几上的粥已經凝出一層薄薄的脂，在將熄的炭火映照下，泛著詭異的、珍珠般的澤。
沒有喝那碗粥。
而是起走到窗邊，將整碗燕窩緩緩倒進窗臺下那盆枯死的羅漢松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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