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  紅白雙煞
丙申年八月十三，戌時。
儀宮，沈清慈最後一次以“沈才人”的份，對皇后宇文瀾深深拜下。穿著最尋常的宮裝，頭上無半點珠翠，臉上未施脂，蒼白得像一張宣紙。
“沈姑娘，你可想清楚了？”宇文瀾端坐上位，手裡捧著一盞暖茶，熱氣氤氳了的眉眼，看不清神，“這一步踏出，世間便再無沈清慈。懷遠侯府會收到你的死訊，從今往後，你與沈家，在明面上便是兩隔。”
沈清慈聲音平靜如常：“臣妾想清楚了。沈清慈若不死，便永遠是懸在父親頭頂的利劍，是慕容兆隨時能以臨幸為名實為凌辱的玩。唯有沈清慈‘死’了，父親才能徹底與臣妾這‘宮之人’割裂，侯府才能有一線息之機。而臣妾才能以別的面目，真正為娘娘做事。”
宇文瀾靜默片刻，輕輕嘆了口氣，那嘆息裡有些覆雜難辨的東西：“起來吧。你既已決意，本宮便全你。只是……”頓了頓：“懷遠侯那邊，恐怕要一番剜心之痛了。”
沈清慈起，眼眶微紅，卻生生將淚意了回去：“為了大燕的江山社稷，父親……他會明白的。”
“明白是一回事，承是另一回事。”宇文瀾放下茶盞，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牌，遞給，“這是你要的新份——鴻臚寺卿薛家的遠房堂親，薛芸。冀州人，父母雙亡，前來京城尋親。輾轉得宮闈，做了本宮的侍。相貌平平，又毫無才藝，子死板木訥，慕容兆絕不會注意到你。這是路引和份文牒，都備齊了。薛家那邊，本宮已打點妥當，確有這麼一門遠親，只是自失散，無人識得相貌。”
沈清慈雙手接過玉牌。玉質溫潤，刻著一個篆的“薛”字。從此，就是薛芸了。
“多謝娘娘。”
宇文瀾看著，目深遠：“三日後……是你那好妹妹出閣的日子吧？懷遠侯府，怕是要上演一齣悲喜加的大戲了。”
沈清慈握玉牌，指尖冰涼：“臣妾……想去看看。”
“本宮準了。只是切記，你如今是薛芸。沈家的悲喜，已與你無關了……”
第二日卯時，一道皇后懿旨從儀宮發出，傳遍六宮：靜月軒沈才人，突發惡疾，暴斃而亡。為防瘟疫蔓延，即刻收斂，就地掩埋於北郊宮人墳場，不得停靈，不得祭奠。
懿旨措辭冰冷，不帶一人。一個才人的死，在這深宮裡，連一點點像樣的水花都激不起。各宮主位聽了，至多嘆一句“紅薄命”，便又轉頭去忙自己的事了。唯有靜月軒剩下的兩個宮，哭了一場，便被分派到別的宮室去了。
訊息傳到慕容兆耳中時，他正摟著某位新近得寵的貴人飲酒賞月。聽到太監稟報，他眉頭微皺：“沈才人？哪個沈才人？”
小太監低聲提醒：“是……懷遠侯府的那位，沈觀海之。”
慕容兆“哦”了一聲，不甚在意地擺擺手：“那個廢懷遠侯的兒，不值一提，告訴懷遠侯，朕念其喪，準他告假三日。”
小太監應下，心中卻為懷遠侯府默哀了片刻。這般置，與打發一隻貓狗何異？可這話，他不敢說。
訊息是傍晚時分送到懷遠侯府的。
彼時，沈觀海剛下朝回府，正與夫人許氏在前廳說話，商議著兩日後次琬凝出閣的最後事宜。
老管家慌跑進前廳時，臉慘白，手裡著的那張薄紙，彷彿有千鈞重。
“侯、侯爺……夫人……宮裡……宮裡來訊息了……”管家的聲音抖得不樣子。
沈觀海故作鎮定：“何事慌張？慢慢說。”
管家“撲通”一聲跪下，雙手將那張紙舉過頭頂，老淚縱橫：“大小姐……大小姐……歿了！”
“噹啷——”許氏手中的茶盞落地，摔得碎。猛地站起，眼前一黑，晃了晃，被旁的丫鬟扶住。
沈觀海如遭雷擊，僵在原地，好半晌，才著手接過那張紙。是務府發的喪報，格式冰冷，寥寥數語，通報靜月軒沈才人於昨日亥時“因惡疾暴斃”，已“按制置，埋於北郊”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沈觀海喃喃道：“前幾日……前幾日皇后娘娘還傳話，說清慈在宮中一切安好，怎會……怎會突然就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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