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兆擺擺手，聲音帶著疲倦：“都退下吧，吳統領留下。”
眾人如蒙大赦，躬退出。
殿門關上，燭火跳躍。吳統領仍跪在原地，像一尊石像。
“你覺得朕殘忍嗎？”慕容兆突然問，眼睛仍閉著。
“陛下是天子，天子行事，不是殘忍，而是決斷。”
慕容兆低低笑了：“還是你會說話。起來吧，陪朕喝一杯。”
吳統領起，卻仍垂首而立：“陛下，太醫說您不宜再飲……”
慕容兆睜開眼，看著殿頂的蟠龍藻井，那雙眼睛在影中深不見底：“朕也知道，可朕不喝，睡不著。一閉眼，就看見朕那些好兄弟、好叔伯，還有……朕的父皇。”
他慢慢坐起，自己斟了杯酒。
“你以為朕喜歡殺人？喜歡看那些，聽那些慘？”慕容兆將酒一飲而盡，結滾：“其實朕也噁心。可朕更噁心當年躲在東宮櫃裡，聽著外面廝殺，聞著腥味，憋著不敢出聲的那個只有六歲的自己。當年父皇的龍椅又是怎麼坐上去的？”
他轉過頭，看著吳統領，那眼神竟是罕見的直白：“這龍椅是用無數人的泡的，坐上來，就別想乾淨。今日朕不殺他們，明日他們就會殺朕。老七以為朕不知道？他在封地招兵買馬，勾結朝臣，甚至……聯絡上了北邊的然，西邊的羌人。”
吳統領猛地抬頭。
“沒想到吧？”慕容兆笑了，那笑裡滿是譏誚：“朕的好七弟，為了這個皇位，連引外敵關都敢想。他以為然和羌人是那麼好相的？與虎謀皮，蠢貨！”
他從枕下出一卷報，扔下去。吳統領展開，越看臉越沈——那是端王與羌人的西秦國來往的信件抄本，談的是借兵攻大燕，事後割讓西北三郡。
“沒想到朕的訊息比你的暗衛司還靈通嗎？”慕容兆又倒了杯酒，這次沒喝，只是晃著酒杯，看酒在杯中打轉：“朕告訴你，這宮裡宮外，盼著朕死的人，比你想象的還多。但朕能活到今天，靠的不是仁慈。”
他站起，走到窗邊，推開雕花木窗。夜風湧，吹得燭火狂舞，將他蒼白的臉映得明滅不定。
“吳統領，你跟朕多年了？”
“十三年，陛下。從您還是三皇子時，臣就是您的侍衛。”
“這麼久了……”慕容兆喃喃道，背影在夜中顯得單薄而孤峭：“五年前，跟朕一起起事的那些人，還剩幾個？諸葛將軍被朕以謀反罪死了，李尚書病故了，就連朕的親舅舅，也因為貪墨被流放塞外寧古塔，死在了路上。”
他轉過，臉上沒有任何表：“你說，下一個會是誰？是你，還是朕邊某個妃子，或者是朕的某個兒子？”
吳統領跪地：“臣誓死效忠陛下。”
慕容兆走回來，親手扶起他。這個作讓吳統領渾一。
“朕知道你忠心，所以朕留你在邊，因為你是聰明人，知道什麼該說，什麼不該說，什麼該看，什麼不該看。”慕容兆的聲音很輕，像在自言自語：“但聰明人也會變，人心是最靠不住的東西。今日忠，明日未必。今日畏，明日未必。”
他坐回榻上，突然劇烈咳嗽起來，那咳嗽撕心裂肺，蒼白臉上湧起不正常的紅。吳統領急上前，卻被他抬手製止。
咳了半晌，慕容兆用手帕捂住，拿開時，帕上一抹刺目的紅。他看了一眼，若無其事地將手帕塞進袖中。
“所以朕誰都不信，”他平靜地說，彷彿剛才咳的不是自己：“只信手裡的刀，它讓人怕，怕到骨子裡，他們就不敢反，就算想反，也會猶豫，會遲疑。而這一點猶豫，就夠朕要他們的命。”
窗外傳來三更的梆子聲。
慕容兆揮揮手，臉上浮起深深的疲倦，那層清醒的銳利褪去：“記住，要做得乾淨。老七一死，邊疆軍心會，然和羌人可能會趁機出兵。讓魏將軍父子三人提前準備防範吧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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