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  龍有悔
大燕昭暄二年,己亥,十月初九。
紫城裡的銀杏落了滿階,金紅相間的葉片鋪在白玉道上,風一吹便簌簌打轉,像是怎麼也掃不盡的落寞。這是慕容鉞登基的第二個年頭,自他以梁王之起兵、廢黜昏君慕容兆,平定朝野象,登基為帝,改元昭暄以來,大燕總算從連年的戰與苛政裡,緩過了一口氣。
百姓漸漸安居樂業,荒廢的農田重被耕耘,朝堂上的佞之臣被肅清,吏治慢慢清明,一切都朝著國泰民安的方向走去。世人皆贊,昭暄帝是難得的明君,他勤政民,夙興夜寐,日日天不亮便臨朝聽政,散朝後又埋首堆積如山的奏摺,直至深夜仍不歇息。
只是無人知曉,這位坐擁萬里江山、執掌天下生殺大權的帝王,心中藏著一份化不開的鬱結。
書房的燭火,已經整整亮了兩個春秋,從未真正熄滅過。
慕容鉞靠在鋪著明黃龍紋墊的龍椅上,手中攥著一本奏摺。他面蒼白得近乎明,眼下是濃重的青黑,原本銳利的眼眸,此刻佈滿了,形也比登基之時消瘦了太多,寬大袍罩在上,竟顯得有些空的。
侍守在殿外,連大氣都不敢。誰都知道,陛下勤政到了近乎苛待自己的地步,朝政務繁雜,百廢待興,要平昔日戰留下的創傷,要平衡朝堂各方勢力,要安天下百姓,樁樁件件,皆在他一人肩頭。他從不敢有半分懈怠,生怕辜負了這江山,辜負了追隨他的臣民,可即便如此,他眼底的疲憊與憔悴,還是一日重過一日。
更讓人惴惴不安的是,陛下登基兩年,後宮始終空無一人。
自古帝王,三宮六院,妃嬪群,乃是常理。朝中大臣不知上了多奏摺,懇請陛下選秀充掖庭,綿延皇嗣,穩固國本,可每一次,都被慕容鉞毫不留地駁回。
他曾在朝堂之上,當著文武百的面,擲地有聲地開口:“朕此生,後宮永不設妃嬪,此事無需再議。”
一言既出,滿朝譁然,卻無人敢再勸諫。
他們不懂,陛下正值盛年,為何要如此決絕,斷了皇家子嗣的念想。只有慕容鉞自己清楚,他不是不想有自己的皇子公主,而是不能。
他的心裡,裝著一個人,再也容不下旁人。
沈清慈。這個名字,是他這輩子求而不得的執念,是刻在骨髓裡的痛,是他坐擁天下,卻永遠也無法填補的空缺。
從年時初見,是驚才絕豔、清冷孤傲的侯府嫡,到後來世浮沈,步步為營,心思縝,陪他走過最艱難的歲月,卻始終對他閉心門。他曾以為,只要他奪得這天下,給無上的榮,給世間最好的一切,總能焐熱的心,總能讓放下過往的芥,回頭看他一眼。
可他錯了。
他登基之後,起初還刻意保持著“君臣”距離。但這一年來,他曾無數次向表心意,許後位,許一生一世一雙人,許這世間所有的摯。可,永遠都是淡淡拒絕,眼神清冷,不帶半分波瀾,轉便投到的慈堂,守著那些無家可歸的孤兒,將自己徹底隔絕在他的世界之外。
他是天子,是九五之尊,掌控著天下人的命運,生殺予奪,一言九鼎。可偏偏,他握不住一顆子的心。
夜漸深,書房裡的燭火跳,映得慕容鉞的影忽明忽暗。他緩緩鬆開攥的奏摺,抬手了發脹的太,口傳來一陣細的悶痛,這痛早已伴隨他許久,只是近來,愈發頻繁,愈發劇烈。
他沒有在意,只當是連日勞,過度疲憊所致。
目落在桌案上,那裡放著一枚普通的玉簪,樣式簡單,沒有繁覆的花紋,是當年他還在代州做梁王時,偶然尋得,送給沈清慈的。他記得,曾戴過幾日,可後來,沈清慈親手退還到他的手上。這枚玉簪,他一直帶在邊,從代州到皇宮,從梁王到帝王,整整三年。
指尖輕輕拂過玉簪冰涼的表面,慕容鉞的眼底,翻湧著無盡的苦與不甘。
他緩緩閉上雙眼,腦海裡全是沈清慈的影。清冷的眉眼,淡然的語氣,拒絕他時,那毫不搖的模樣,像一針,反反覆覆,扎著他的心。
他坐擁天下,萬里疆土,萬民朝拜,擁有世間至高無上的權力與榮耀,他能平定戰,能安定江山,能讓百姓安居樂業,能讓朝堂井然有序,可為什麼,偏偏得不到的心?
心深,一個聲音反覆嘶吼,帶著帝王的驕傲,也帶著蝕骨的卑微:“朕乃天子。坐擁天下,怎會連一個子的心都得不到?難道朕不值得嗎?”
他自問,從未虧待過,從未迫過,他給了最大的尊重,最多的包容,他守著對的承諾,後宮空寂,一生不納一妃一嬪,他把所有的溫與深,都給了,可終究,還是換不回一一毫的意。
多年的政務繁忙,日日夜夜的憂思勞,再加上這求而不得的執念,日覆一日,早已耗盡了他的心力,拖垮了他的。只是他一直強撐著,用帝王的意志,扛著這早已不堪重負的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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