蝕骨劇痛緩緩消退,相守相伴暗許餘生期許
蝕骨的痛楚在沈昭寧周蔓延開來,煎熬了許久許久,漫長到恍惚生出自己會就此殞命在這榻之上的錯覺。極致的痛席捲四肢百骸,死死咬下,牙關繃到極致,鋒利的齒尖狠狠咬破了瓣,溫熱的鮮順著下頜緩緩滴落,一滴滴墜落在顧衍之握的手背上,暈染開來,宛若一朵朵綻開在之上的暗紅花痕,悽豔又驚心。煎熬的劇痛並非驟然褪去,而是循著理脈絡一點點緩緩消散,從深骨髓的刺痛,慢慢收斂至皮理之間,再從皮浮到表層,最後順著指尖、指甲隙,一點點散周遭空氣之中,漸漸歸於平緩。
沈昭寧緩緩鬆開繃的牙關,周依舊瀰漫著揮之不去的痠鈍痛,沒有一寸筋骨得以倖免,可心底卻無比清明,盤踞將近一月的毒素,正在被那枚黑藥丸從骨深一點點出、瓦解、消散。虛弱地倚靠在綿枕榻之上,膛劇烈起伏,大口大口息著渾濁氣息。淋漓冷汗早已將裡中徹底浸,溼漉漉的料附在之上,深秋晚風過窗隙滲,涼意刺骨,引得控制不住地渾輕輕發抖,形孱弱得彷彿一陣風便能吹倒。
顧衍之緩緩鬆開握的手,直起形。他的手背上佈滿了深淺錯的月牙形掐痕,皆是沈昭寧劇痛難耐時,指尖無意識用力留下的印記,泛紅的皮間還沾著未乾的跡,目驚心。他神平靜,彷彿全然不到手背的刺痛,轉取過桌邊早已備好的溫水,端著瓷杯緩步走到榻邊遞了過去。沈昭寧出依舊輕不止的手接過水杯,指尖力道不穩,些許溫水不慎灑落,順著杯沿滴落在他佈滿掐痕的手背上,緩緩流淌,漫過那些深淺不一的月牙痕跡。顧衍之見狀,默默接過瓷杯,俯湊近,小心翼翼喂著小口飲下兩口溫水,溫潤的清水緩緩嚨,稍稍平了間傷口的乾與苦。
待飲完水,沈昭寧重新倚靠在枕上,疲憊地閉上雙眼。顧衍之出微涼的指尖,輕輕在發燙的額間停留片刻,替拂去額角黏連的溼發,隨後緩緩收回手,沒有起離去,而是靜靜蹲坐在榻前,目溫凝著蒼白憔悴的面容,沉默相守,不言不語。
沈寂片刻,顧衍之低沈溫和的嗓音輕輕響起,喚著的名字:“沈昭寧。”沈昭寧緩緩睜開沈重的眼眸,向蹲在前的他,眼底還殘留著病痛過後的虛弱與倦意。“明日還要按時服藥。”他語氣平緩,帶著不容置喙的叮囑,知曉往後六日,這般蝕骨劇痛依舊會如期而至,躲無可躲。沈昭寧微微頷首,沒有多餘言語,已然做好了繼續承煎熬的準備。“我陪你。”簡簡單單三個字,輕若羽絮,卻重若千鈞,盛滿了不離不棄的篤定。
沈昭寧靜靜凝著他深邃的眼眸,眼底翻湧著難以言說的愫。窗外天際的日漸漸黯淡下來,暮浸染天地,最後一縷夕餘暉穿窗欞,斜斜投進耳房之,將二人的影拉得悠長,疊落在斑駁牆壁之上,宛若一枚不可分、彼此相依、正緩緩平傷痕的印記,安靜又溫暖,定格在漸沈的暮裡。
自白雲觀求得療傷藥歸來後,二人並未即刻驅車返回京城,馬車在通州狹窄的巷口緩緩掉頭,朝著另一條幽深巷道行去。車碾過青石板路面,沈悶的軲轆聲在狹長靜謐的巷子裡來回迴盪,曲折往覆,恍若踏一座永遠走不出去的迷宮,困住了過往,也困住了眼下的紛爭。沈昭寧慵懶倚靠在冰涼的車壁上,輕輕闔上眼眸,方才服藥殘留的餘痛依舊在骨裡跳,像一細的銀針,不刻意穿刺傷人,卻始終盤踞在理之間,揮之不去,時時提醒著毒素未清、子依舊孱弱。
顧衍之靜坐於對面,垂眸凝神看著攤開的通州全域輿圖,修長的指尖在輿圖上麻麻的巷弄、河道脈絡間緩緩遊走,細緻推演排查每一秘角落,姿態沈靜專注,宛若一條穿梭在迷宮之中、執著尋路的靈蛇。他已然凝神細看輿圖大半時辰,全程不曾抬頭,不曾輕嘆,沒有任何多餘的神與作,沈靜得近乎漠然。唯有右肩軀微微繃,悉的舊傷痛悄然發作,纏繞著筋骨作痛,他卻渾然不顧,早已習慣了這般傷痛纏,不願因自傷勢耽誤追查廖永昌的分毫進度。
良久,顧衍之終於率先打破車廂的沈寂,目依舊牢牢鎖定在輿圖之上,沈聲緩緩開口:“廖永昌在通州居十幾年,絕不會只固守一宅邸安。他名下在通州共有七產業,分別是當鋪、糧行、車馬店、茶莊、布莊、藥材鋪,還有一間鮮有人留意的棺材鋪。紀雲麾下暗衛與清商探子早已將這些地方逐一徹查,表面賬目清白,往來客源尋常,沒有半點可疑破綻。但有一秘之地,既不在廖永昌名下,也不在趙家宗族名冊之上,更無任何尋常百姓的地契登記,清商暗中探查許久,查到了方位,卻始終無法貿然潛一探究竟。”
話音落下,他緩緩抬眸,目鄭重向沈昭寧,語氣添了幾分凝重:“通州城南,坐落著一座廢棄古園。乃是前朝一位致仕高的私家宅邸,歷經歲月滄桑早已敗落荒廢,宅邸幾經轉手易主,最終無人接手居住,漸漸淪為荒園。這座廢園的地契歸屬始終無從追查,像是憑空消失一般,查不到半點蛛馬跡。可清商暗衛探查發現,每隔幾日的深夜時分,總會有三五人影從廢園後門悄然進出,行事秘,從不點燃火把,藉著夜掩護黑穿行,行蹤詭秘莫測。紀雲的人曾暗中尾隨過一次,卻終究沒能跟上對方腳步,那些人對通州大街小巷的巷道佈局,遠比暗衛探子還要悉通。”
沈昭寧緩緩睜開眼眸,神沈靜看向他,直言道出心中揣測:“你懷疑那座廢園,是廖永昌暗藏的落腳據點?”“並非尋常藏據點,而是他與趙家散落舊部暗中接頭、謀議事的秘之地。”顧衍之輕輕將輿圖調轉方向,指尖準點在城南一隅的位置,語氣篤定無比。廢園地城南近郊,距離廖永昌那座人去樓空的私宅並不算遠,中間只隔著一片茂槐樹林,步行趕路不過一炷香的時辰便可抵達。他在通州居十餘載,日日往返街巷打理產業,定然日日途經這片槐樹林,或許每一日都會在廢園後門稍作停留,或是靜坐菸,或是月沈思,盤算著趙家往後的退路與謀劃,而後再從容歸家度日。如今他悄然出逃匿蹤跡,宅邸可以捨棄,產業可以擱置,這片悉的槐樹林、這座荒廢古園卻依舊靜靜佇立原地,那些深夜秘進出的人影也未曾消散。他終究無法帶走所有深藏的秘,有些心事、有些謀劃太過沈重,沈重到難以隨攜帶,只能就地藏匿,靜待有心人前來探尋拆解。
馬車最終在一間古樸茶莊門口緩緩停穩,這裡正是廖永昌名下產業之一。茶莊門臉並不算恢弘大氣,僅有兩間鋪面相連,經年風雨侵蝕,招牌上的字跡早已斑駁模糊,難以辨認全貌。門口一名夥計正拿著掃帚慢悠悠清掃地面落葉,見有馬車停下、二人邁步下車,立刻臉上堆起熱笑意,快步上前躬招呼:“二位客可是前來飲茶歇息?樓上設有雅緻雅座,清淨安逸。”
沈昭寧默然邁步走茶莊,顧衍之隨後一同踏店。茶莊部格局湊,一樓皆是零散散座,供尋常路人歇腳飲茶,順著木質樓梯拾級而上,二樓便是獨立雅間。夥計領著二人走到靠窗的一間雅間,手推開木門,一經年沈澱的老舊木頭氣息混雜著淡淡茶香撲面而來,縈繞鼻尖。雅間窗欞臨街而設,憑窗去,街巷之中人來人往,絡繹不絕,挑擔商販、趕集百姓、趕車行人穿梭不息,市井煙火濃郁,熱鬧喧囂得宛若一鍋煮沸翻滾的熱粥,生生不息。
沈昭寧緩步落座窗前,靜靜著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街巷,心底不由生出幾分遐想。多年來,廖永昌定然也曾無數次坐在這個位置,憑窗俯瞰街巷繁華景緻。他靜坐窗前之時,心底究竟在盤算些什麼?是暗自慨眼前這番市井熱鬧,皆由趙家多年積累的財力支撐而起;還是擔憂,這般繁華盛景終有一日,會變葬送趙家前程的催命符咒?無人知曉他心底真實所想,沈昭寧唯有靜坐他曾經落座的位置,飲著他曾經售賣的茶水,默默揣測他此刻匿的蹤跡與心思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