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車“呲”的一聲停在大院外那條林蔭道邊上,車門剛摺疊著開啟,陸文元就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,順著人流晃盪了下來。
他在路邊的馬路牙子上也沒講究,一屁坐下,摘了眼鏡,從兜裡掏出手帕那一腦門的虛汗。
這半天折騰下來,比他在學校跑個一千米還要命。
王桃花跟著跳下來,手裡還拎著那瓶沒喝完的北冰洋,神頭足得能去地裡再鋤二畝地。
看著陸文元那副隨時要斷氣的樣,幾步過去。
“這就歇上了?”王桃花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“這才哪到哪,離家門口還有二里地呢。”
陸文元擺擺手,氣都不勻:“不行了……真走不了。你讓我緩口氣。”
“緩啥氣,越歇越懶。”王桃花把汽水瓶往兜裡一揣,也沒廢話,直接走到陸文元跟前,背過去,兩條岔開,馬步扎得穩穩當當,“上來。”
陸文元拿著眼鏡的手一抖,差點給扔地上。
他瞪著眼前這個寬厚的背脊,臉瞬間漲紅到了脖子:“你幹什麼?這是大街上!”
“大街上咋了?你走不,俺揹你,天經地義。”王桃花回頭,黑紅的臉上寫滿了理所當然,“趕的,別磨磨唧唧象個娘們兒。俺在地裡背百十斤的苞米都不帶氣的,你這就一把骨頭,輕得跟小仔似的。”
“我不上!”陸文元戴上眼鏡,掙扎著想站起來,結果肚子一,又跌坐回去。
他也是要臉的人,這大院附近住的都是人,要是讓人看見他被個姑娘揹回去,明天他就不用出門見人了。
王桃花沒了耐心,嘖了一聲,轉過一把抄起他的骼膊,往自己背上一甩,兩隻手托住他的彎,腰腹一用力,直接把人給扛了起來。
“哎!你放我下來!”陸文元嚇得魂飛魄散,兩隻手只能死死住的肩膀,“王桃花!你這是土匪行徑!”
“土匪就土匪。”王桃花把人往上顛了顛,邁開步子就走,穩得跟走平地似的,“俺爹說了,對付讀書人就不能講道理,得手。”
陸文元趴在背上,鼻子裡全是上那混著皂味的熱氣。
這背雖然不如男人的寬,卻結實得很,著讓人安心的暖意。
他掙扎了兩下,發現本撼不了這姑娘分毫,也就只能認命地趴著,把臉埋在後背上,生怕被路人認出來。
“桃花同志。”陸文元悶聲悶氣地開口,試圖跟講道理,“現在是八二年了,國家都搞改革開放了,不興包辦婚姻那一套。你別老盯著我不放。”
王桃花走得飛快,裡哼了一聲:“改革開放咋了?改革開放就不許俺對你好了?俺看你順眼,想跟你過日子,這自由,俺懂。”
“這哪自由!”陸文元急了,“你那是看我不順眼嗎?你那是看陸定洲沒戲了,才退而求其次找的我。這……這拉郎配!這不科學!”
“啥配不配的,俺不懂那些大道理。”王桃花理直氣壯,“俺就認死理。陸大哥那是有人了,俺不能幹缺德事。可俺爹說了,俺得嫁進陸家。你看,你是陸家的,還沒媳婦,又弱,正好缺個人照顧。俺有勁兒,能幹活,這不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?”
陸文元被這套邏輯堵得啞口無言。
合著他就是個替補隊員,還是個因為弱才被選中的替補。
“我要讀書的。”陸文元試圖換個角度,“我還要考研,以後還要搞學。我沒時間……沒時間生孩子。”
說到最後那幾個字,陸文元的聲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。
王桃花卻聽得清清楚楚,大笑兩聲,震得陸文元腔都跟著共鳴:“讀書怕啥?你讀你的書,俺給你做飯洗裳。至於生娃……”稍微側了側頭,“那也是晚上的事,又不眈誤你白天看書。再說了,你這板,現在想生也夠嗆,得俺給你好好養養,養壯實了才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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