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巷裡的風與塵
江城的黃昏，總是帶著一種特有的黏膩。雨後的空氣裡混雜著柏油路被蒸騰起的土腥味，以及遠小吃攤飄來的油煙氣。季予安沒有直接帶宋時微去那家傳說中的麻辣燙店，而是拐進了一條狹窄的老巷。
“不是去吃飯嗎？”宋時微看著窗外陌生又悉的景象，心頭猛地一跳。這條巷子“梧桐巷”，是江城出了名的城中村，也是當年轉學後租住的地方。
那時父親欠債跑路，繼母帶著僅剩的一點積蓄改嫁，宋時微連學費都不起。是房東大媽看可憐，讓幫忙打掃樓道衛生，抵消了一半的房租。
“不死。”季予安把車停在巷口的空地上，熄了火，側過頭看。他的目落在左手無名指上——那裡有一道淡淡的、幾乎看不見的勒痕，像是曾經長期佩戴過什麼沈重的東西。
宋時微下意識地蜷起手指，想要掩飾。
季予安卻出手，輕輕握住了的手。他的掌心滾燙，帶著薄繭的指腹挲著那道勒痕，聲音低沈得近乎沙啞：“當年走得太急，連戒指都來不及摘？”
宋時微的心臟像是被針紮了一下。那枚戒指是季予安在地攤上買的，銀的圈，側刻著歪歪扭扭的“S&J”。後來被討債的人堵在家裡，慌中戒指卡在手指上取不下來，急之下用皂水生生擼了下來，手指腫了好幾天，那道勒痕直到半年後才消退。
“都過去了。”低聲說，想要回手。
季予安沒有鬆開，反而握得更了些。他推開車門，繞到副駕駛這邊，替解開安全帶。兩人的距離極近，宋時微能聞到他上那冷冽的雪松香裡，似乎還沾染了江城特有的溼水汽。
“宋時微，逃避解決不了問題。”他看著的眼睛，一字一頓地說道，“除非你親口告訴我，當年為什麼要一聲不吭地消失。否則，這頓飯我不吃了。”
宋時微楞住了。看著眼前這個男人，曾經那個會為了給買一杯茶而在烈日下排半小時隊的年，如今已經學會了用這種方式來迫。
巷子裡傳來孩子們追逐打鬧的笑聲，還有哪家的電視裡播放著嘈雜的廣告聲。這一切都像是按下了快進鍵的舊電影，在腦海裡飛速回放。
“進去走走吧。”聽見自己妥協的聲音。
……
梧桐巷的變化不大。牆壁上爬滿了爬山虎，有些窗戶上還晾曬著花花綠綠的服。季予安牽著的手，走在凹凸不平的水泥路上。路過的老鄰居大多不認識他，只當是哪家的大學生回來探親。
走到一棟老舊的居民樓前，宋時微停下了腳步。三樓那扇掉漆的窗戶，就是曾經住了半年的地方。
“那時候，我每天早上五點就要起床，去掃樓道。”宋時微指了指樓道口那把掉了的掃帚，“掃完三層樓，才能換五塊錢的房租減免。”
季予安的目順著手指的方向看去。那把掃帚旁邊，還放著一個破舊的塑膠盆，盆裡積著雨水，漂浮著幾片落葉。
記憶像水般湧來。七年前的一個深夜，他跑來這裡找。那時他還不知道家的位置，只憑著曾經提過的一點線索，在這片城中村裡漫無目的地轉悠。他記得那天也是下著雨，他在樓下站了很久，直到看見三樓那扇昏黃的燈熄滅，才看見一個瘦弱的影拖著疲憊的走進樓道。*
“那天晚上，我看見你了。”季予安突然開口。
宋時微猛地轉頭看他：“什麼？”
“你轉學後的第三個月，我找遍了整個江城。”季予安的聲音很輕，像是在自言自語，“那天晚上下著大雨，我看見你站在樓道口，手裡拿著那個破盆接水。你的頭髮溼漉漉的在臉上，手裡還攥著幾張皺的零錢。”
宋時微的瞳孔驟然收。記得那個晚上。那天討債的人剛走，房東大媽心，給免了半個月的房租，還給了幾個蛋。站在樓道里，看著那幾個蛋，哭得像個傻子。
原來，他都看見了。
“你為什麼不進來？”抖著聲音問。
“因為我怕。”季予安苦笑了一聲，“我怕我進去了，你會更難過。那時候我才明白，原來你過得這麼苦。而我，卻什麼都不知道。”
宋時微的眼淚奪眶而出。一直以為自己瞞得很好，以為自己獨自扛下了所有，卻不知道那些深夜裡的哭泣和掙扎，早就被這個年看在眼裡，疼在心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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