兒子兩歲那年,己經能穩穩地走路,話也說不利索,卻總跟在我們後,像條甩不掉的小尾。
修車鋪的門檻高,他邁不過去,就扶著門框,踮著小腳往裡探腦袋,聲氣地喊:“媽媽,爸爸!” 每次他爸爸聽到,都會放下手裡的扳手,在圍上乾淨油汙,大步走出來,彎腰把他舉過頭頂,“舉高高”的笑聲能飄出半條街。他咯咯地笑,小手拍著爸爸的臉,把他蹭得滿臉油印子,兩個人笑得像兩個傻子。
那時候修車鋪的生意己經穩定下來,我們也終於捨得給兒子買了個小小的塑膠玩車。他就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,學著爸爸的樣子,拿著小螺刀擰來擰去,裡還唸唸有詞:“修、修、車車!” 有客戶來修車,他就仰著小臉,聲氣地喊“叔叔好”,惹得客戶們都喜歡他,總有人會給他帶糖吃,說:“這孩子跟你們一樣能幹,長大了肯定是個好師傅。”
他最黏著他爸爸。爸爸趴在車底下修車,他就蹲在旁邊,小腦袋跟著車底的靜轉來轉去,時不時遞上一顆石子,或者一片樹葉,當“工”。爸爸修車累了,就把他抱起來,放在上,用沾滿機油的大手,輕輕他的小臉,說:“兒子,以後長大了,爸爸教你修車好不好?” 他似懂非懂地點頭,小手抓著爸爸的手指,笑得一臉燦爛。
有一次,客戶送來一輛壞了的小托車,修好了之後,爸爸抱著他坐在車上,教他握車把。他坐在爸爸懷裡,小手抓著車把,笑得眼睛都眯了一條,風從耳邊吹過,他興地喊:“飛!飛!” 那一刻,灑在父子倆上,我站在旁邊看著,覺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。
那時候的我們,日子雖然依舊忙碌,卻因為這個小小的跟屁蟲,多了無數的溫暖和盼頭。每天早上,他會自己爬起來,跑到鋪子裡喊我們起床;晚上關了店,我們一家三口在小小的鐵皮棚子裡,他躺在中間,聽我們講白天修車的趣事,聽著聽著就睡著了。
有天晚上,他突然發燒,小臉燒得通紅,我們倆急得團團轉。他爸爸抱著他就往外跑,深夜的上海打不到車,他就一路跑,跑了好幾公里才到醫院。掛號、繳費、拿藥,忙了一整夜,第二天一早又得趕回去開門修車,眼睛裡佈滿,卻還是笑著跟我說:“沒事,兒子燒退了就好,我再撐撐,今天多修幾單就補回來了。”
那時候的我們,苦得像泡在黃連裡,卻因為這個小小的娃,嚐到了前所未有的甜。我們以為,日子會一首這樣過下去,一家三口守著小小的修車鋪,雖然窮,卻也溫暖。他說,等兒子長大了,就把修車鋪給他,我們倆就回老家,守著院子,曬曬太,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。我信了,我真的信了,信了他說的每一句話,信了我們會這樣一首到老。
可我從來沒想過,有一天,那個抱著兒子笑得一臉溫的男人,會親手打碎這一切,把我們娘倆,推向無邊的黑暗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