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包擱在雲瑤掌心,坐了很久,才慢慢鬆開指節,把外頭那層素棉布解開。
裡頭是一塊令牌,銅質,邊角磨得極,正面刻一個“敕”字,背面是兩行細字,字跡極小,須得湊近才能辨認——湊近了,一字一字地看完,把那令牌重新包回棉布裡,擱進屜最深,在那張摺疊了三次的紙箋底下。
沒有立刻想明白這枚東西的用意,只知道皇帝這一步走得不早不晚,恰好卡在父親出征旨意落定之後,擱在這個時間點,意味深長——像是一看不見的繩,系得不,卻結結實實地繞在了腕上。
沒有時間細想這件事,因為第二日一早,宮裡頭出了一件大事。
訊息是雲青鋒進來說的,他臉上帶著一種難以名狀的神,說:“柳貴妃昨夜被人從貴妃宮中帶走,今晨朝上,皇帝當眾宣了一道詔書,措辭簡潔,罪名卻一條疊著一條——‘德行有虧,窺探帝蹤,擾宮闈’,末尾直接一句‘廢為庶人,遷冷宮,無詔不得出’。不止如此,柳家在前朝的幾個要職當日便被撤換,柳父當朝被革去職銜,柳家二子被史參了一折舊賬,順手一併發落了。”
雲青鋒說完,停了一停,道:“這速度,像是早備好的摺子,就等著找個口實。”
雲瑤沒有接話,在想另一件事——那枚令牌是昨夜送到的,詔書是今晨發的,兩件事相差不過半日,一前一後,像是同一隻手撥的兩枚棋子,但方向不一樣,一個向外,一個向。
讓雲青鋒去打聽:“柳家倒了之後,朝中哪幾方最先有了靜,誰在觀,誰已經開始走,尤其是太子那邊的人。”
雲青鋒去了。雲瑤坐在原,把這道旨意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
手段是快的,也是準的,罪名裡“窺探帝蹤”這四個字,是清楚出的——那夜長樂宮,那道報,那一盞被崔福全著沒發的料子,今日到底還是用上了,只不過用得恰到好,既不追問幕後,也不牽連,把柳氏一系乾乾淨淨地剜出去,留下一個空置的貴妃之位和一片被清掃過的空地。
這片空地是給誰留的,或者說,讓旁人以為是給誰留的,這才是真正的文章所在。
午後,府裡來了一撥客人,是幾家與雲家素有往來的武眷屬,藉著送冬禮的名目進門,茶還沒喝完,話頭便拐到了貴妃之位上,你一句我一句,把風向得清楚。雲瑤在旁陪坐,沒有多言,只聽著——幾家眷屬的話裡,有一個人名被提了不止一次,是皇帝跟前一位姓韋的才人,說近來得了幾次賞賜,月例也悄悄漲了一階,有人在猜,空出的位子或許會落在上。
雲瑤記下了這個名字,面上依舊平靜,只隨口問了一句:“那位韋才人是哪家的出?”眷屬們便熱絡地報了個父親的職來歷,雲瑤點了點頭,沒有再追問。
送走了客人,雲瑤回到書齋,把那張紙箋拿出來,在柳氏一行旁邊添了兩個字:“空位”。旁邊又添了一行細字,寫的是韋才人的父親職和與朝中哪幾系的淵源。盯著這一行字看了片刻,覺得有一接不上——貴妃之位空出,皇帝若當真有意韋氏,眼下便是最好的時機,然而賞賜已經給了,位子卻未,這裡頭有一個停頓,像是皇帝在等一件什麼事落定,才肯接著往下走。
沒想明白這一停頓的意圖,把紙箋折起來,回原。
晚間,雲青鋒回來了,帶回了一樁令他自己也覺得奇怪的事:“太子黨的人今日反應格外遲鈍,往日柳家這邊出了什麼事,太子那邊總有人第一時間出來走,今日卻像是被人提前按住了,都沒,只有兩個外圍的小走了個過場,了一張無關痛的摺子,便沒有了聲息。”
雲瑤問:“蕭扶風本人呢?”
雲青鋒說:“聽說今日在東宮沒出門,連例行的朝請都是派了屬臣代為遞話。”
讓雲青鋒去歇著,自己坐在燈下,把這件事的邏輯從頭理了一遍。蕭扶風按兵不,不是因為他不急——柳家倒了,是他安在前朝的一條輔線被切斷,他沒有不急的道理——他按兵不,說明他已經看出這是一把刀,手過去就是往刃口上撞,他在等一個更穩妥的時機,或者在等有人替他先探一探水深。
就在這裡,忽然發現自己多數時候都在盯著蕭扶風的一舉一,卻掉了一件事——父親出征在即,他人已經在整頓行裝、與副將接事務,而軍中那位被朝廷指派隨行的監軍人選,到今日,還沒弄清楚是誰舉薦的,又是誰最終拍板定下的。
記得父親那日出門前說起過這個監軍,語氣不以為意,只說是個文,懂兵事,旁的沒有多提。但云瑤前世記得,父親最後那幾年軍中出了糧草週轉的大問題,不是戰事不利,而是後路被人慢慢掐住了——這條後路裡,監軍是繞不開的一個環節。
拿出紙箋,把這個新發現的缺口寫了下來,字跡得很重:“監軍,薦者不明。”
偏偏這時候,丫鬟進來,手裡捧著一隻小漆盒,說是方才一個陌生的小廝叩了側門,說是替主人送了一樣東西給雲小姐,問姓名,說是雲小姐見了東西便知,隨即走了,連等回話的工夫都沒有。
雲瑤接過漆盒,開啟來,裡頭擱著一張薄紙,是一個人的名字,和這個人的出、任職經歷,筆跡陌生,行文簡潔,正是那位方才還在追查的監軍之人——而送來這張紙的人,和那枚令牌一樣,沒有署名,也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追溯的痕跡。
把那張薄紙反覆看了兩遍,把那個監軍的名字和經歷在腦子裡了一,發現此人曾在三年前任職戶部,經手過邊境糧草的週轉賬目,後來調去了一個無足輕重的閒職,如今忽然以監軍的名義被派往北境,這條調的線,細而曲折,若不是有人提前列好了,自己查起來,不知要費多工夫。
漆盒裡還有另外一樣東西,在薄紙底下,一開始沒留意,此刻才發現——是一枚摺疊好的小紙片,開啟來,裡頭只有一行字,寫的是:“急計亦有用,不必只等長線。”
這八個字,在哪裡見過。
低頭,猛地想起來——自己那張摺疊了三次的紙箋上,在藥那一條旁邊,寫了“非急計”三個字。那張紙箋從未離開的屜,從未給任何人看過,然而對方偏偏用了“急計”兩個字,落筆如此準,像是有人在隔著的屜,把那行字看了個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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