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士進雲家院門那一刻，管家嬤嬤親自在二門口迎著，臉上帶著憂，把人往正廳裡領。嬤嬤事先已讓人在廳堂東側擺好了香案，說是“請高人瞧瞧宅氣”，措辭還算晦，沒有把雲瑤的名字直接擱上去。
但凡事就怕對比——江姒月人已經在正廳裡坐著了，旁邊跟著素雲，還有兩個管事媳婦，都是平日與嬤嬤說得上話的，此刻聚在一，便有幾分“公議”的意味。
雲瑤是最後一個到正廳的。
走得不急，紅芪跟在後頭，進門時微微頓了一下腳步，像是被門檻絆了一絆，隨即站穩，抬手扶著紅芪的手臂往裡走。廳裡的人大多看向，的神是平靜的，帶著一點輕微的茫然，眼神方向略有些偏，不像是在看人，像是在看人旁邊的某一。
那道士已經在香案前站好，年紀五十上下，一青灰道袍，說話聲音低沉，先說了幾句場面話，說是近來這一片宅氣有些不穩，主家請得及時。
管家嬤嬤順著話頭，說：“自家大小姐近來不太對，言語有時候接不上，有時候對著空發怔，想請道長看一看。”
廳裡安靜了一息。
就在這一息裡，雲瑤開口了。
說話的聲量不大，卻足夠在安靜的廳堂裡讓每一個人聽清——沒有說旁的，只是轉過臉去，把臉正對著江姒月坐的方向，語氣平穩，卻帶著一種莫名的清醒，問：“這幾日我每日喝下去的安神湯，口是否別有一味，那一，是從哪裡來的？”
沒有直接說“幻夢散”這個名字，但這半句話已經讓廳裡的人臉各異。
管家嬤嬤沒聽懂，還在怔著。
江姒月的手指在袖下悄悄收，面上仍維持著關切的神，說：“大姐這話說的什麼，不過是安神湯，哪來的別的味道。”
雲瑤沒有理這句話，讓紅芪把那隻空置的湯盅取出來，擱到香案邊上，隨即說：“這隻湯盅留存了三日，裡頭的殘餘若是送去請大夫驗看，大夫應當能給個說法。”
湯盅是真實存在的，紅芪從袖中捧出來，穩穩擱在案上。
這一手作，讓在場幾個管事媳婦的眼神開始往江姒月那邊飄。
然而真正讓廳裡的氣氛徹底翻過來的，是接在這之後進門的那幾個人。
院門方向傳來一陣腳步聲，比尋常走路的靜要重，是那種幾個人並排而行、腳步一致的聲響。雲青鋒離京之前留下的兩個心腹親衛，一左一右，押著兩個人從外頭進來——一個是那道士的同夥，在西街一帶轉了大半日的另一個打扮相仿的人，上還留著今日出門前備好的那套行頭；另一個，是廚房裡那個府不過三年、來歷對不上本地街道的老婆子。
老婆子一進門就跪了，沒等人問，先把自己的來歷抖落了大半——不是本地人，是三年前由一個茶行掌櫃保薦進來的，那掌櫃與江家在賬目往來上有過節，而自己，進府之後的月例有一部分並非從雲家領，是另有來。
這些話，不是親衛出來的，而是親衛在開口之前，先把一隻小瓷瓶擱到了面前——瓷瓶裡裝的，正是從描金小匣裡另一隻格子中取出的存貨，與安神湯殘餘裡檢出的分對得上。
瓷瓶是怎麼出了描金小匣的，這件事廳裡沒有人當場問，但素雲的臉已經白了。
道士見勢不對，當即要起開口，被另一個親衛不聲地擋在了香案邊上，沒有，只是站在那裡，讓那人哪裡也去不了。
管家嬤嬤這時候才算真正反應過來，看看老婆子，看看瓷瓶，又看看江姒月，了，沒有說出話來。
江姒月這時候站了起來，神還算撐得住，說：“這些人從哪裡來的我不知道，雲家的親衛這樣衝撞院，難道雲大小姐連這點分寸都沒有了嗎？”說話時沒有哭，也沒有跪，語氣裡帶著一點委屈的撐，像是還想在這個局面裡找到一條出路。
雲瑤沒有跟著的話頭走，只說了一件事——這隻湯盅和那隻瓷瓶，今日午後會一併送到城中一位擅長藥理的老大夫那裡，請他出一份驗看的文書，文書留存兩份，一份在雲家，一份另行存放。
“另行存放”這四個字，落下去之後，廳裡安靜了片刻。
在場的人各自聽出了各自的意思，但沒有人追問那第二份存在哪裡。
江姒月的角了一，最終沒有再開口。
這場“法事”就這樣散了，道士被親衛送出院門，沒有鬧出大的聲響，老婆子被關押在柴房，素雲跟著江姒月退回了的院子，一路上沒有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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