軍報是在卯時末送進壽康宮的，比往日早了將近半個時辰。
紅芪把那份軍報放在雲瑤手邊的時候，雲瑤正在核對太后今日的藥量記錄，手裡的筆沒有停，讓紅芪：“念。”紅芪唸到第三段的時候，聲音低了一點，雲瑤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。
軍報裡說，北境狄戎部近日有大規模的兵力調，方向不尋常，像是在幾條主要的進兵路線上提前布了口袋，且布的位置，正好卡在雲家軍慣用的幾條行軍路徑的節點上。雲戰雄在軍報裡用的措辭是“似有預謀”，沒有說得更重，但這四個字在那裡，雲瑤把它和上一份軍報裡那次被截下來的主出擊並排放在一，得出一個讓手指發涼的判斷，對方知道雲家軍的行軍路徑，且知道得足夠詳細，詳細到能提前在那幾個節點上布兵。
這種程度的瞭解，不是靠探子出來的，是有人把那條路徑送出去的。
紅芪唸完，把軍報放下，沒有說話，等雲瑤開口。雲瑤讓：“把軍報封口的印記照例拓一份，進匣子裡。”然後繼續核對藥量記錄，沒有再提軍報的事。
但在心裡把這件事了片刻，把一個還沒有形的判斷單獨拎出來，那條被截下來的主出擊的訊息，和狄戎部提前布兵這兩件事之間，有一個時間差，那個時間差，正好夠一封信從京城走到北境。
這件事還沒有想清楚，掌事姑姑從外間進來，說：“宮外有訊息傳進來，是雲家在京城的管事託人帶進來的，說京城裡近日開始有傳言，說雲戰雄在北境擁兵自重，與狄戎部暗中有往來，有人說是為了給自己留後路，也有人說是在等時機。”
雲瑤的手指在藥量記錄的邊緣了一下，沒有。
掌事姑姑說完，停了片刻，又說：“今日早朝上，有史遞了摺子，摺子裡附了幾片書信殘片，說是從北境截獲的，字跡疑似雲戰雄的親筆，容涉及與狄戎部的私下往來。摺子遞上去之後，朝上已經有人開口，要求徹查，甚至有人提到換帥。”
殿裡安靜了一下。
雲瑤把筆放下，讓掌事姑姑：“退出去。”讓紅芪：“把門帶上。”
在椅子上坐了片刻，把今日這兩件事並排放在一，軍報裡的“似有預謀”，和朝上那幾片書信殘片，兩件事同一日出現，時機太準，準到不像是巧合，像是有人在同一個時間點上，從兩個方向同時發力，一邊在北境製造雲家軍的困局，一邊在京城製造雲戰雄的汙名，兩件事互相印證，互相加重，讓人沒有辦法只看其中一件。
這是太子的手筆，幾乎可以確定，但確定沒有用，因為手裡現在沒有能拿出去的東西，那幾條線還沒有走到可以出去的位置，而那幾片書信殘片已經到了前，朝上的聲音已經起來了，沒有時間再等。
把這件事在心裡了片刻，把一個不願意走但現在不得不走的方向單獨拎出來，需要讓蕭琰在那幾片殘片上生出疑心，但不能是開口，開口，只會讓人覺得是在護父，反而坐實了那些傳言。
需要一個不是的人，把那幾片殘片的問題送到蕭琰面前。
就在把這件事在腦子裡轉了一遍的時候，紅芪從門邊走過來，低聲音說：“主子，今日早上，壽康宮偏殿外頭的廊道上，有人送來了一個小小的紙包，紙包裡是幾粒尋常的茶葉，但茶葉底下著一張紙條，紙條上只有一行字，說‘殘片墨不對，可驗’。”
雲瑤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了一下。
那個用食盒傳紙條的人，又出現了，且這一次傳來的不是提醒，是一條可以用的線索，殘片墨不對，說明那幾片書信殘片是偽造的，且偽造得有破綻，破綻在墨上，這個破綻，一個人說出去沒有分量，但如果是蕭琰手裡的人驗出來的，分量就完全不同了。
把這件事在心裡了片刻，把一個新的問題單獨拎出來，那個傳紙條的人，今日能在這個時間點上把這條線索送進來，說明那個人在朝上的訊息比快，且那個人知道需要這條線索，這說明那個人不只是在盯著，是在幫，但幫的目的，還沒有想清楚。
這件事暫時下去，因為眼下最要的，是把那條墨的線索送出去，且送得不痕跡。
讓紅芪：“把那張紙條收好。”然後起，說：“今日太后的藥量記錄核完了，我去殿回稟。”
太后今日神比昨日差了一些，靠在引枕上，嬤嬤在旁邊守著，見雲瑤進來，太后讓嬤嬤：“退出去。”問：“今日氣怎麼這樣白？”
雲瑤在榻邊坐下，把今日的藥量調整說了，說完之後，沒有立刻起，停了片刻，才開口，說：“臣妾今日聽聞朝上有摺子涉及北境軍務，心裡有些不安，不知太后可有所聞。”
太后把手邊的茶盞放下，看了片刻，說：“哀家聽說了。”
雲瑤說：“臣妾父親行軍歷來謹慎，從不與外族私下往來，那幾片殘片臣妾沒有見過，但臣妾知道臣妾父親的字跡有一個習慣，落筆時慣用濃墨，且收筆有一個極細微的回鋒，這是他自練字留下的，輕易改不掉，若是那幾片殘片上的字跡沒有這個特徵，或者墨與他慣用的不符，便值得細查。”
說這話的時候，語氣平穩，沒有替父親辯白的急切，只是陳述，像是在說一件與關係不大的事。
太后沒有立刻開口，把手邊的佛珠拿起來，轉了幾圈，才說了一句，說：“你說的這件事，哀家記下了。”
雲瑤應了，起行禮，退出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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