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日清晨,嬤嬤親自來聽雨軒傳話,說太后今日神好,想讓雲瑤過去說說話,措辭比前幾次更隨和,像是私下敘談,不像正式召見。
雲瑤隨嬤嬤往壽康宮去,這一次走的不是正殿方向,而是從偏廊繞進了太后日常起居的堂,那條路更幽靜,沿途沒有宮人往來,嬤嬤把隨行的人都留在廊道外頭,只帶著雲瑤進去,把門掩上了。
堂裡點著安神的薰香,爐煙細而綿長。太后倚在榻上,手邊放著一卷翻了一半的經書,雲瑤由嬤嬤引著在榻邊落座,維持著那個盲人慣常的姿態,把目落在一個虛,手搭在膝上,安靜等著。
太后沒有立刻開口,先讓嬤嬤去取了一樣東西過來,放在雲瑤手裡,那是一串舊玉珠,珠子磨得極,是久握的那種,太后說是早年宮裡的東西,放著也是放著,讓拿去把玩。雲瑤把那串珠子握在掌中,沒有推辭,道了謝,把珠子一顆一顆順著穿線捻過去。
太后看捻珠子,沉默了片刻,才開口,說起最近宮裡的流言,沒有直接點名,只說是聽見了些不好聽的話,說後宮裡有些人碎,說了不該說的,已經讓人去警告了。這句話說得輕,像是寬,但落下來的分量不輕。
雲瑤把那串珠子握住,說了一句:“自己住在聽雨軒,外頭的事聽不真切,勞太后掛心了。”
太后沒有接這個方向,把話頭轉了,說起皇帝年時在壽康宮住過一段時日的舊事,說他那時候話,但心裡有數,什麼事都記著,不輕易開口,一旦開口就是算好了的,不會白說。太后說這話的時候,語氣裡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東西,像是祖母提起孫輩,又像是一個深知棋局之人在向另一個人點一盞燈。
雲瑤把太后這幾句話在心裡轉了一轉,沒有接話,只把那串珠子重新從頭捻起,等著。
太后於是屏退了嬤嬤,把堂裡伺候的人都打發出去,只留們兩個,把聲音低了一些,拉起雲瑤的一隻手,握在自己掌心裡,說了一句:“這後宮是講位份、論規矩的地方,聖心可以是一時的庇護,但一時終歸是一時,要想站得久,得自己有個站得住的地方。”太后說這話的時候,語氣不急,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想好了很久的事,不是敷衍,也不是試探,是真真切切的一句提點。
雲瑤的手被太后握著,沒有,把那句話在心裡了一遍,知道太后說的是位份,太低,低到連擋流言的面子都不夠撐,後宮裡那些在壽康宮外頭候著的人,沒有一個會把一個真正放在眼裡,現在的每一步都走在別人眼皮子底下,沒有任何可以借力的位置,只有聖心這一條線,細而懸,隨時可以斷。
太后沒有把話說,點到這裡便停了,把的手放回去,重新取了那捲經書,像是剛才那幾句話從來沒有說過。
雲瑤坐了一會兒,把那道頭疾的藥方整理了一遍,說是之前答應嬤嬤的,找了一關於頭疾的記載,請太后過目。把那張方子從袖中取出,說是按著醫書裡的法子寫的,有幾味藥材藥偏涼,標註出來了,太后子向來不好,用之前要讓太醫院再斟酌一遍,不能照單全用。太后把那張紙接過去,嬤嬤在旁邊替唸了,太后聽完,沉默了一段時間,說了一句:“倒是個仔細的人。”
雲瑤出壽康宮的時候,日頭已經偏西,嬤嬤送到臺階下頭,比往日多走了兩步,在廊道轉角停下來,低聲說了一件事,說前幾日有一個小宮被暗衛在東側廊道截住了,那個小宮上搜出一封信,信是沒有封口的,容嬤嬤沒有看見,但那個小宮待了送信人,說是賢妃宮裡的一個管事姑姑託的,讓把信送到聽雨軒附近,找機會讓聽雨軒的宮人看見,不必真的送進去。嬤嬤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,說完便停了,沒有多說那封信裡寫了什麼。
雲瑤把這件事在心裡轉了一下,那封信的容現在仍然不知道,但送信的路徑已經清楚了,賢妃與德妃走得近,賢妃宮裡的人出手,德妃宮裡的人在廊道現,兩件事同一日,是協調過的。那封信不打算真的送進聽雨軒,只要讓人看見的名字就夠了,足以讓聽雨軒和某件事產生關聯,留下一個說不清楚的把柄。
嬤嬤最後說了一句:“那個小宮已經被押進慎刑司了。”
回聽雨軒的路上,紅芪走在旁邊,把今日壽康宮外頭的靜低聲報了一遍,說太后單獨留雲瑤進堂這件事,在壽康宮守值的宮人裡已經傳開了,午後有兩位高位妃嬪打著送補品的名義來壽康宮,被嬤嬤擋在正殿外頭,沒有見著太后,都是在外頭等了一會兒就走了,走之前在臺階下頭說了一些話,紅芪沒有聽清全部,只聽見了幾個字,其中有一句是“哀家的外孫媳”,另一句是“”,兩句話是接著說的,中間隔了什麼,紅芪沒有接上。
雲瑤把這兩個詞並排放了一遍,“哀家的外孫媳”是太后對太子妃或未來太子妃的稱法,和“”放在一起說,兩個詞之間的落差被人在外頭當著用了,但這幾個字咬得很巧,咬住的不是流言,是一個沒有說破的對比。
把這件事下去,沒有在臉上讓它出來。
回到聽雨軒的時候,門口守著的暗衛換了一個,那張面孔沒有見過,但站的位置比往日靠裡了半步,把門口的視野遮住了大半。
紅芪進去收拾,出來的時候把手裡的東西遞給雲瑤,是一隻小小的紙卷,紅芪說是在燈臺底下著的,不知道什麼時候放進來的,上面沒有字,展開來裡頭是一段乾燥的草,折了一個形狀,紅芪說像是某種植的,但說不出什麼名字。
雲瑤把那段草取過來,用指腹了,那截的截面是新的,折斷的時間不超過一日,但葉片已經落,只剩的部分,節的間距很短,是生長在廕庇的那一類,不是庭院裡的東西,更像是從某角落或廢棄地帶採來的。
把那截草在手裡了很久,沒有出聲。
聽雨軒的門沒有被撬過,暗衛一直守在外頭,這截草能在燈臺底下,只有一種可能,送進來的人有進聽雨軒的資格,或者有辦法繞過外頭的守衛。
而那個折法,折的形狀,在某見過,是一種記號,不是裝飾,是前世在雲家舊年往來信件裡見過的一種折法,是雲家部的人之間用來確認份的暗記。
把那個方向在心裡住,沒有讓它漫出來。
送漆盒的人,留劃痕的人,跟著從壽康宮移到聽雨軒的人,和雲家舊年有關聯的人,這幾條線在今日同時繃了一分。
而那份名單上的第七行,那個以為早已不在的名字,今日忽然在心裡又浮了一下,沒有沉下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