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日，壽康宮的鐘聲比平日早了整整一個時辰。
紅芪是被廊外的腳步聲驚醒的。側耳聽了片刻，輕手輕腳地推開窗，只見數名壽康宮的侍提著燈籠，神慌地穿行於迴廊之間，方向正是太醫院方向。立刻轉喚醒雲瑤，低聲音只說了四個字：“壽康宮異。”
雲瑤當即起更，沒有多問。
等候的時間漫長而沉默。紅芪守在門邊，雲瑤靜坐案前，手邊擺著昨日未整理完的藥典，一頁都沒有翻。約莫過了半個時辰，一名壽康宮的小宦匆匆叩門，帶來口諭，請宸妃娘娘即刻前往。
雲瑤隨來人穿過重重宮道，一路上遇見了數批往來的侍和宮人，各人神皆不相同，有慌，有抑，有木然，唯有兩名守在壽康宮外側門的老嬤嬤，眼眶已是通紅的。
殿已有蕭琰在。他站在病榻旁側，背對著門口，沒有回頭。太后斜倚在厚重的引枕上，面蠟黃，呼吸極輕，馮院判和另一名太醫跪在床邊，藥箱敞開，卻沒有人再取藥。
雲瑤在距離病榻數步停下，垂首，沒有出聲。
太后的手了一下。鍾嬤嬤俯近聽了片刻，起對雲瑤微微頷首，示意上前。
雲瑤走近，在床沿邊跪下，將手輕輕放太后來的掌心。那隻手已經極涼，指骨突出，卻握得意外地穩。
太后沒有看，眼神向房梁方向，聲音微弱，卻一字一頓：“哀家這一生，見過太多聰明人。聰明人最難保全，因為看得太清。”停頓了一下，腔輕輕起伏，“瑤兒，哀家走後，遇事莫急，先顧自。”
這不是叮囑，更像是一道臨終的囑託，也像是一句經過深思慮的告誡。
蕭琰始終沒有轉，只在太后說完這句話之後，肩線沉了一沉。
片刻後，太后向蕭琰的方向，喚了他的名字，用的是他時的稱謂，只一個字。蕭琰走近，在榻邊單膝跪下，握住太后另一隻手，低聲答應。太后對他說的話極短，雲瑤只斷續聽清了“社稷”和“民”兩個字，其餘皆淹沒在了燭火燃燒的細響裡。
鐘聲在破曉前再響了一次。
壽康宮自此落下帷幕。
喪儀的訊息在天亮後傳遍宮廷，禮部、務府、欽天監相繼進宮，宮道上白綾鋪陳，宮人皆素服。雲瑤以宸妃之尊，在司禮的引領下接手了協理六宮事務的職責，這是蕭琰當日在朝會後傳下的口諭，只有寥寥一句，沒有多餘的說明。
沒有拒絕，也沒有表現出任何意外，接下了這個燙手的差事。
頭三日是最繁雜的。宮中各的祭祀供陳、命婦進宮弔唁的規制安排、各宮妃嬪的素服宴食、宮道燈燭的更換規格，事無鉅細，全部匯聚到了永寧宮。雲瑤讓紅芪坐在側位逐條念給聽，口述置意見，再讓紅芪謄寫冊，一條不落地整理清楚，再由轉呈務府照辦。
表面上看，一個眼盲的宸妃在置宮務，仰賴邊人讀給聽，再加以裁奪，既顯得吃力，又顯得認真。前來請示的們走後，互相說的是同一句話：娘娘雖眼盲，心裡頭卻是明鏡一塊。
這句話傳開之後，雲瑤沒有表態，只是在次日清晨比往日早了半個時辰召見了一位資歷最老的司制，仔細詢問了太后生前對宮中各帷幔布陳的偏好，將哪一改了、哪一要照舊保留，逐一確認，一字不差地記在心裡。
這是一個細節，但凡來弔唁的命婦中，只要有人曾經親眼見過壽康宮舊日的陳設，便會在喪儀上察覺這份用心。
變故發生在第四日的午後。
前來弔唁的命婦中，有一位是戶部尚書的老夫人，年逾六旬，腳不便，被兒媳攙扶著進來。在靈前行禮畢，轉時眼眶泛紅，拉住隨行的手，低聲說了幾句話。那面微變，片刻後悄悄繞過來，在紅芪耳邊輕聲傳話。
紅芪當即變了。
等老夫人一行離開，才俯靠近雲瑤，低聲音：“主子，那位老夫人說，今日進宮前，城裡已經有流言傳開，說太后並非病逝，而是……被人所害。”
雲瑤的手停在菩提子上，沒有。
這流言來得太快，快得有些蹊蹺。太后今晨薨逝，喪儀訊息尚未正式昭告天下，流言卻已提前在坊間形，甚至連老夫人進宮弔唁的途中便已聽說。這意味著流言的源頭，在昨日甚至更早之前便已布好。
有人在等這個時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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