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晚是被醒的。
不是鬧鐘，不是系統冰冷的提示音，是。深秋清晨的從窗簾隙進來，不偏不倚正好地落在眼皮上，將閉合的視野染一片溫暖的橘紅。睜開眼睛的瞬間，手指下意識地收——掌心是空的。
紀晏不在。
床邊的地板上留著一個坐過的凹痕，被子的一角被過，還保持著被他握過的形狀。坐起來。赤腳踩在地板上，木質地板被晨曬得微微溫熱。走出臥室，走廊安靜，廚房沒有聲響，書房門開著，裡面沒有人。客廳的落地窗進滿室的，銀杏樹的影子在裡輕輕搖晃。也沒有人。
視野右下角的倒計時還在跳。32:47:11。三十二小時。
虞晚推開客廳的玻璃門，走到院子裡。晨把草坪上的水曬一層薄薄的霧氣，踩上去腳底微微溼潤。銀杏樹下坐著一個人。
紀晏盤坐在落葉堆裡，背靠著樹幹，膝蓋上放著一個鐵皮盒子。深綠，邊緣的漆磨掉了，出底下銀白的鐵。他的手放在盒蓋上，沒有開啟，像在等什麼。聽到腳步聲，他抬起頭。晨從銀杏葉的隙落下來，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影。
“醒了。”
虞晚在他面前蹲下來，看著他膝蓋上的鐵皮盒子。那些磨掉漆的邊角、微微生鏽的搭扣、盒蓋上約可見的印花——一朵褪的山茶。
“這是什麼？”
紀晏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的手指在盒蓋上挲了一下，指甲劃過鐵皮，發出一聲極輕的金屬聲。
“第七次了。”他說，“每一次，我都會重新攢一遍。”
他開啟盒子。裡面是照片，厚厚一疊，邊緣用指尖捻過的地方泛著邊。最上面一張——聖安高中的校門口，穿著校服，低著頭走路，頭髮被風吹起來遮住半張臉。角上寫著日期，西年前，初二那年的春天。
虞晚拿起那張照片。“這是你夢裡看到的？”
“嗯。第一次夢到你的第二天，我去校門口等了整整一週。第七天你出現了。穿著校服，低著頭，頭髮被風吹起來。”他的聲音很輕，“我沒有住你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怕你一回頭，夢就醒了。”
虞晚把照片翻過來。背面也寫著字：第一次見到。沒有看到我。
放下這一張，拿起下一張。圖書館，站在書架之間，踮著腳夠最上面一層的一本書，指尖離書脊差了一寸。從高的窗戶照進來，照亮揚起的手腕。
背面寫著：夠不到那本書。我想幫夠。但我沒有。
再下一張。場，坐在看臺的角落，膝蓋上攤著一本書，沒有在看，著遠。風吹起額前的碎髮。背面：在看什麼？不是書。是遠。遠有什麼？
虞晚的手指停住了。遠有什麼？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穿越到這個世界的那天，坐在教室裡，蒼白，空氣裡瀰漫著筆灰和劣質墨水的味道。向窗外，場盡頭的圍牆外面什麼也沒有，只有灰白的天空。但的確在看。像在等什麼。
“有些是畫的。”紀晏的聲音從旁邊傳來，“相機拍不到的。”
虞晚往下翻。下一張不是照片，是素描。鉛筆在紙上留下的筆，深深淺淺的灰。畫的是趴在課桌上睡覺的樣子，側臉枕在手臂上，睫垂著，微微張開。紙的右下角寫著日期——第五次迴的某一天。背面也有一行字：睡著的時候會皺眉。夢到什麼了？
再下一張還是畫。站在天台上，背對畫面，風把的頭髮和襬吹起來。天空佔了畫面三分之二，是濃重的鉛灰，雲層得很低。背面寫著：不要。
只有兩個字。但虞晚看懂了。不要跳。不要轉。不要走。
把這張畫輕輕放下，指尖在紙面上停了一瞬。然後拿起下一張，手指停住了。
照片裡穿著一條鵝黃的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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