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識回籠的瞬間,虞晚聞到了的味道。
不是醫院消毒水的氣味,不是鐵鏽的腥,是更甜的、更濃稠的——像陳年的紅酒打開了瓶塞,像深夜裡忽然聞到不知從哪飄來的鐵鏽和玫瑰混在一起的氣息。睜開眼,頭頂是一盞水晶吊燈,冷白的燭火在鍍金燭臺上輕輕跳著,將整個房間映一片幽微的琥珀。躺在一張極大的西柱床上,帷幔是深紅的天鵝絨,用金線繡著繁複的藤蔓紋樣,從天花板上垂落下來,將床鋪圍一座不風的籠。手腕上繫著一條帶,白的,系得很鬆,更像某種標記。
大量陌生的記憶湧腦海。
這個世界不是悉的聖安高中,而是一座被永夜籠罩的族古堡。原主同樣虞晚,人類,十七歲,因天生帶著異香,被家族作為貢品獻給古堡的主人——族公爵克萊德·奧古斯都。在原本的命運線裡,原主被豢養為移庫,每日被取,在公爵的冷漠與其他族的覬覦之間輾轉求生,最終在一次貴族爭鬥中被當作棄子折磨致死,被拋在古堡北面的玫瑰園裡,無人收殮。
手腕上這條白帶,就是被選為僕的標記。
虞晚抬起手,對著燭看那條帶。綢質地,邊緣繡著一朵很小的薔薇,針腳細。把手腕翻過來,側的皮完整,沒有牙印,沒有傷痕。系統冰冷的聲音適時響起,不是悉的那個小六的機械音,而是一個更低沉、更古老的聲音,彷彿從很深的地下傳來:“宿主虞晚,歡迎來到永夜世界。當前份:僕。任務目標:代替原主安穩過完一生。本世界危險評級:S。溫馨提示:不要首視公爵的眼睛。”
虞晚把手放下。“安穩過完一生”在族世界意味著什麼?人類的壽命在族面前不過是彈指一揮間,幾十年對公爵來說,大概只夠他養大一株薔薇。而要在這裡安穩過完一生——是要作為人類平安活到老死,還是會有另一種結局?
正想著,房間的門被推開了。
來者提著一盞燈,燭火在玻璃罩裡輕輕跳。逆中看不清他的臉,只能看到形極高,披著一件墨藍的長斗篷,襬在黑曜石地板上拖出極輕的聲。他走進來,燭從下往上照亮了他的下頜線——線條極,角微微下沉,比常人淺淡,幾乎和皮融為一。再往上,是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,瞳極淡,像被水沖洗過無數遍的琥珀,燭火在其中冷冷地燃燒。
虞晚的心臟猛地收。不是恐懼——是某種更深層的、先於意識的反應。的手腕在發麻,膝蓋在發,脊椎像被一隻手輕輕按住。強迫自己與他對視,然後邊的床墊微微凹陷——公爵開斗篷,在床沿坐了下來。床很大,但他坐得離很近,近到能聞到他斗篷上沾染的氣味:舊書、冷石、和那一縷無不在的甜腥——的氣息。
他的目落在手腕的白帶上,停了一瞬。然後他出手,指背極輕地了一下的腕骨。他的手指是冰的,沒有一活人的溫,但那個卻讓虞晚的皮像被灼燒一樣泛起一陣戰慄。
“他們說你的很香。”公爵的聲音很低,像大提琴最低的那弦,“像玫瑰園裡第一場雪融化之後開出的花。”
他收回手,將指尖湊近邊,但沒有。只是聞了一下,那雙琥珀的眼睛始終看著虞晚。“確實很香。比他們說的更香。”
虞晚沒有說話,只是把手腕收了回來,用另一隻手覆住那條白帶。覆蓋的作很輕,但很明確——這是我的。的聲音比自己預期的更平穩,甚至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沙啞:“你需要。我需要在這裡活下去。我們可以談。”
公爵看著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的角微微上揚,不是笑,是某種更接近於好玩的弧度——像一隻捕獵者看到獵忽然不再逃跑,反而轉過頭來看他。有意思。
“談什麼。”
“取的頻率,每次的量,我的活範圍,和其他族的接許可權。”
公爵站了起來。他站起來之後虞晚才發現他有多高——頭頂幾乎到天鵝絨帷幔的頂端,整個人逆著燭,將完全籠在他的影子裡。那雙淺的眼睛在暗反而更亮了,像兩顆被磨得極薄的琥珀,出某種冰冷的、沉默的月。
“你沒有和我談判的資格。但你的——確實比別人的更香。所以我給你一個特權:每天傍晚,你來書房。其他地方不準去,其他族不準見。你的活範圍只有這間臥室和書房。”他頓了頓,補了一句,“北塔的書房。”
然後他轉走了。斗篷在門檻上輕輕拂過,門在他後無聲地合上。虞晚獨自坐在西柱床中央,被深紅帷幔包圍著。燭火還在輕輕跳,低頭看著手腕上的白帶,又想起他剛才腕骨的那一下。他說的像“玫瑰園裡第一場雪融化之後開出的花”。這句話本就像一句詩。而忽然意識到——他的時候,沒有躲。不是因為怕,是因為他的作太輕,像在確認一件易碎的東西是真的。沒有躲,他也沒有咬。他把指尖湊近邊,只是聞了一下。
是什麼讓一個擁有無數僕的族公爵,只是聞一聞的手腕就收手了?是剋制,是試探,還是——他也在害怕?怕什麼?虞晚沒有答案。但知道,在這個永夜世界裡,唯一能活下來的籌碼,不是順從,是讓他繼續保持這種興趣。因為一個被聞過就收手的僕,和一個被咬過就丟開的僕,分量是不一樣的。
重新躺下來,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。燭火己經快燃盡了,越來越暗。北塔書房的口是一道藏在厚重帷幔後的窄門,推開後眼前是一條螺旋向上的石階,每一級都鑿刻得極深,邊緣被無數雙腳印磨得如鏡。石壁上每隔一段距離便嵌著一盞燭臺,燭火在玻璃罩裡輕輕跳,將整個塔樓映一片流的金。
書房在塔頂。推開門,發現那是一個極大的圓形房間,穹頂極高,環形的牆壁上全是書架,從地面一首延到穹頂,書脊麻麻地排列著,燙金的書名在燭裡微微閃爍。房間中央是一張巨大的黑橡木書桌,桌面上攤著一本翻開的古書,旁邊放著一隻水晶高腳杯。杯裡盛著小半杯深紅,不是酒,是。
公爵坐在書桌後面的高背椅上,沒有穿斗篷。他穿著一件白襯衫,袖口挽到手肘,出小臂上淡青的管。鎖骨間墜著一枚銀質徽章,刻著一朵薔薇——和手腕白帶上的那朵一模一樣。他抬起頭,琥珀的眼睛在燭裡淡淡地看著。
“你來了。”不是疑問,是陳述,像他一首在等。
虞晚站在門口,沒有往裡走。環顧了一圈——這個書房和整座古堡一樣,每一件東西都在提醒,這裡的主人負著某種極度危險的東西。這不是聖安高中的天台,不是城東別墅的書房。沒有人在等,只有這雙在燭裡冷冷燃燒的眼睛。
可他的虎口上,有一道淺淡的舊傷疤。和那個人一模一樣的位置——那個人在無數個夜裡握過的手,在每一次跌倒時接住,在左腕上刻下的名字。說服自己是看錯了。但那道疤痕,虎口側,斜斜的一道,被筆桿磨出來的——畫了八輩子素描才認得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