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旦越野賽結束後的第三天，陳烽坐上了回村的班車。
車上人很多，都是趕著回家過年的。有人拎著蛇皮袋，有人揹著孩子，有人抱著紙箱，車廂裡塞得滿滿當當，連過道都站滿了人。陳烽在最後一排，靠著窗戶，懷裡抱著一個塑膠袋，裡面裝著兩包煙、一瓶酒和一雙新鞋。煙是紅塔山，酒是二鍋頭，鞋是陸川給他父親買的，一雙解放鞋，十五塊錢，跟龍爺爺當年給他買的第一雙鞋一模一樣。
班車在山路上顛簸，窗外的山還是那些山，高聳雲，擋住了天。陳烽看著窗外，想起了五個月前坐這趟車回村的景。那時候他剛高考完，查了分，372，離本科線差48分。他坐在最後一排，靠著窗戶，心裡像了一塊石頭，不上氣。那時候他不知道該怎麼辦，不知道路在哪裡，不知道明天在哪裡。
五個月後，他又坐上了這趟車。他還是不知道路在哪裡，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在跑。不管路在哪裡，他都在跑。跑下去，總會到的。
班車在村口停下，陳烽下了車，站在村口的大榕樹下。樹還是那棵樹，樹幹得三個人都抱不住，樹冠遮天蔽日。樹下空的，龍爺爺不在了，那些扎馬步的孩子也不在了。陳烽在樹下站了一會兒，然後往家裡走。
家在山坡上，三間土坯房，牆上的泥落了一大片，出裡面的石頭和稻草。屋頂的瓦片碎了好幾塊，用塑膠布蓋著。門口堆著一堆柴火，是父親劈的，劈得很整齊，大小一致，碼得整整齊齊，像士兵排隊。
門沒鎖，陳烽推門進去。堂屋裡很暗，只有一扇小窗戶進來一點。八仙桌上擺著三副碗筷，中間那副是母親的，位置從來沒變過。灶房裡傳來鍋鏟翻炒的聲音，還有油煙味。
“爸。”
灶房裡的聲音停了一下，然後又響起來。
陳烽走進灶房，看見父親背對著他，正在炒菜。父親穿著一件舊軍裝，袖子捲到手肘，胳膊上全是汗。灶臺是用泥砌的，鍋是鐵鍋，燒的是柴火，火很旺，映得父親的臉紅紅的。灶臺上擺著幾個碗，裡面有切好的臘、蒜薹、酸菜，還有一條魚，是江裡的鯉魚，鱗片在火下閃閃發亮。
“回來了？”父親頭也沒回。
“嗯。”
“坐吧，馬上好。”
陳烽在堂屋裡坐下，把塑膠袋放在桌上，拿出那兩包煙和那瓶酒，擺在桌上。煙和酒旁邊就是母親的那副碗筷，三樣東西擺在一起，看著有點不搭，但他沒挪開。
父親端著一盤菜出來，放在桌上。是臘炒蒜薹，臘切得很薄，蒜薹切段，很好看。他又轉進了灶房，端出第二盤菜，是酸菜魚，酸味很衝，聞著就讓人流口水。第三盤菜是炒蛋，金黃的，油汪汪的，上面撒了一把蔥花。
三盤菜，兩個人，三副碗筷。
父親在對面坐下，拿起筷子，夾了一塊魚放在母親的碗裡，然後給自己倒了一杯酒。二鍋頭，烈酒，倒進杯子裡的時候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，酒香在空氣中散開。
“喝嗎？”父親問。
陳烽搖頭。
父親沒勉強，端起杯子，喝了一口，放下，拿起筷子。
“吃吧。”
兩個人就這麼吃著，誰都沒說話。堂屋裡很安靜，只有碗筷撞的聲音和窗外傳來的聲。陳烽夾了一塊臘放進裡，臘很香，煙燻的味道在裡散開，帶著一甜味。他又夾了一塊魚，魚很，酸菜的味道滲進了魚裡，酸辣爽口。
吃到一半，父親忽然開口了。
“聽說你跑了第八名？”
陳烽夾菜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咋知道的？”
“陸老師給我打電話了。”父親端起酒杯，又喝了一口，“他說你跑得不錯，後半程比冠軍還快。”
陳烽放下筷子，看著父親。父親沒有看他，低著頭，筷子在碗裡撥來撥去，像是在找什麼東西，但又什麼都沒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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