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遠山第三次來縣城的時候，帶來了三樣東西：一張新的訓練計劃，一臺心率表，還有一個故事。
心率表是二手的，松拓的，錶帶磨得發白，螢幕上有兩道劃痕。周遠山把它戴在陳烽手腕上，扣，調整好鬆度。
“這表跟了我五年，陪跑過上萬公里。現在歸你了。”他按了一下表側面的按鈕，螢幕亮起來，顯示心率和時間，“訓練的時候盯著心率跑，別超一百六十五，超了就降速。你現在的有氧基礎還不夠，跑太快反而傷。”
陳烽低頭看著那塊表，錶盤上顯示著他當前的心率——七十二。這是他的靜息心率，周遠山說比一般人低，是好事，說明心臟泵能力強。
“周教練，”陳烽抬起頭，“您為什麼對我這麼好？”
周遠山正在包裡翻東西，手頓了一下，然後繼續翻。
“好什麼好，我這是在投資。”他從包裡掏出一卷繃帶，扔給陳烽，“你的腳踝力量太差，訓練前用繃帶纏上，預防扭傷。”
陳烽接過繃帶，沒，等著周遠山回答上一個問題。
周遠山嘆了口氣，在跑道邊的臺階上坐下，拍了拍旁邊的位置。陳烽坐過去，兩個人並排坐著，面前是那條煤渣跑道，照在上面，泛起灰白的。
“你知道我為什麼退役的嗎？”周遠山問。
陳烽搖頭。
“膝蓋。”周遠山拍了拍自己的右膝蓋，“髕骨化，半月板磨損，說白了就是跑廢了。我退役的時候才二十三歲，正是應該出績的年紀。”
他捲起，出膝蓋。膝蓋上有兩道手疤痕，像兩條蜈蚣趴在皮上，目驚心。
“我十八歲進省隊，二十歲拿全國青年錦標賽第三名，所有人都說我是天才，是未來國家隊的希。我自己也這麼覺得，覺得天賦好就可以任，訓練不熱，跑完不拉，加量不加恢復，傷了也不休息。”
他放下，看著遠的山。
“結果呢？二十三歲，膝蓋廢了，退役了。從天才到廢人，用了五年。”
陳烽看著他的側臉，忽然覺得這張年輕的臉上有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東西——不是滄桑，是一種被時間打磨過的平靜。
“我退役之後當過保安，賣過保險，在工地搬過磚。”周遠山笑了一下，那笑容很淡，像風吹過水麵，“後來省校招教練，我去考了，考上了。從助教做起，一個月工資八百塊，比我當保安還。”
“但我認了。因為我發現，我雖然跑不了，但我可以教別人跑。我可以把我當年犯過的錯，告訴我的運員，讓他們不要重蹈覆轍。”
他看著陳烽，眼神很認真。
“你就是那個‘別人’。”
陳烽攥了手裡的繃帶。
“你跟我當年很像——天賦不錯，但訓練太野，不懂得保護自己。你那個跑法，不出三年，膝蓋肯定廢。跟腱也保不住。”周遠山的聲音很平靜，但每個字都很重，“我不想讓你走我的老路。”
“所以你要改我的跑姿。”
“不只是跑姿。”周遠山站起來，拍了拍子上的灰，“我要改你的全部。從熱到訓練到恢復，從吃飯到睡覺到拉，每一個細節。因為長跑這個專案，比的不是誰跑得快，是誰能一首跑下去。”
他從包裡掏出一張照片，遞給陳烽。
照片上是一個年輕人，穿著省隊的隊服，站在領獎臺上，手裡舉著獎盃，笑得出兩排白牙。年輕人長得很像周遠山，但更年輕，更壯，眼睛裡有一種——那種覺得自己無所不能的。
“這是我二十歲那年，全國青年錦標賽第三名。”周遠山指著照片裡的人，“你看他笑得多開心。他那時候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牛的人，覺得自己能一首跑下去，跑到奧運會，跑到世界之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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