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濟南迴來的第三天，陳烽接到了一個讓他徹底失眠的電話。那天下午他剛跑完十六公里節奏跑，回到出租屋，渾溼，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，T恤在上，黏糊糊的。他拿起桌上的手機，看到一個陌生號碼，歸屬地是北京。他的心跳了一下，北京，那是他從來沒去過的地方，那是奧運會舉辦過的城市，那是他只在電視上看過的地方。
他按下接聽鍵。“喂，你好。”
“請問是陳烽嗎？”電話那頭是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，普通話很標準，字正腔圓，像新聞聯播的主持人。
“我是。”
“我是國家青年隊中長跑組的教練孫建軍。你的全國中學生錦標賽績我們看到了，10000米29分58秒，破紀錄。這個績在國青隊也是很有競爭力的。我們想邀請你來北京參加冬訓選拔。時間是十二月，地點在北京育大學，全國選拔三十個人，最後留下八個。”
陳烽握著手機的手開始發抖。國家青年隊，冬訓選拔，全國選三十個留八個。這些詞每一個他都認識，但連在一起，他聽不懂了。不是因為詞太難，是因為這些詞離他太遠了。國家青年隊，那是全國最優秀的年輕運員才能去的地方。他一個從山裡跑出來的孩子，穿著破T恤破短破跑鞋，連一雙像樣的跑鞋都買不起，能去那種地方嗎？
“孫教練，我——”
“你先別急著答應。”孫建軍打斷了他，“選拔的時間是十二月十號到二十號，跟高考報名的時間衝突了。你要想清楚，選了國青隊，你可能就趕不上高考報名了。你回去好好考慮，想好了給我回電話。”
電話掛了。陳烽坐在床上，手機還在耳朵上，聽著結束通話後的嘟嘟聲。他愣了很久，然後慢慢放下手機，看著螢幕上的通話記錄——“孫建軍，北京，通話時長兩分十八秒。”兩分十八秒，一百三十八秒，他的命運在這段時間裡轉了一個彎。不是小的彎，是大的，大到他自己都不知道會通向哪裡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推開窗。窗外是那條窄巷子，對面是一堵牆，牆上長滿了青苔。從巷子口照進來，在青苔上投下一片影。他看著那片影，腦子裡一團。國青隊，高考報名，二選一。選國青隊，萬一選不上呢？選拔三十個人留八個，二十二個人會被淘汰。他憑什麼為那八個？憑他的29分58秒？全國中學生錦標賽的紀錄在國青隊算什麼？什麼都不算。那裡的人比他快，比他強，比他有經驗。他去了，可能連第一都過不了。選高考，萬一考不上呢？他高中三年拼盡全力才考了三百七十二分，復讀一年能提高多？西十分？五十分？離本科線還差幾分？就算考上了，育院校畢業，當個育老師，一輩子就那樣了。他不想一輩子就那樣，他想跑，想跑得更快，想跑到更遠的地方。
他轉過，看著牆上的訓練計劃。那些紙己經了十幾張了，最舊的那張邊角己經卷起來了，用明膠粘了好幾次。第一張寫著“從今天起，你不是陳烽。你是一個從頭開始的跑者”，第二張寫著“省青年錦標賽，五千米，前八”，第三張寫著“你不是長跑的料，你是馬拉松的料”，第西張寫著“野馬被馴服之後，不是變弱了，是變得更強了”，第五張寫著“一個沒得選的人，比一百個天才都可怕”，第六張寫著“追上他們”，第七張寫著“跑步跟打仗一樣，要講究策略”，第八張寫著“省青年錦標賽，目標：前六”，第九張寫著“我不信命”，第十張寫著“全國中學生錦標賽，5000米前八，10000米前八”，第十一張寫著“下一步：進省隊，跑進29分”。每一張都是他走過的路，每一張都是他翻過的山。現在他站在新的路口，面前有兩條路，一條通向北京，一條通向高考考場。他不知道該選哪條。
他拿起手機，撥了父親的號碼。電話響了三聲，接了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父親的聲音還是那麼低，那麼沉，像石頭扔進深水裡。
“國青隊給我打電話了，讓我去北京參加冬訓選拔。但時間跟高考報名衝突了，選了國青隊就趕不上高考報名了。我不知道該怎麼選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，久到陳烽以為掛了。他看了看手機螢幕，通話還在繼續，秒數在跳，一秒，兩秒，三秒。
“你自己選。”父親終於開口了，聲音很低，低得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，“選錯了我養你。”
陳烽的眼淚掉了下來。
“爸——”
“別哭。”父親打斷他，“你龍爺爺說過，山裡娃，腰桿子要。你選哪條路，我都支援你。選對了，我高興。選錯了，我養你。就這麼簡單。”
電話掛了。陳烽握著手機，站在窗邊，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，滴在窗臺上，滴在青苔上。他哭了很久，然後乾眼淚，撥了另一個號碼。
“陸老師。”
“怎麼了？”陸川的聲音很張，因為他聽出了陳烽聲音裡的異樣。
“國青隊讓我去北京參加冬訓選拔，但時間跟高考報名衝突了。我不知道該怎麼選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“你在哪兒？”
“出租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