做出決定後的第三天，陳烽給父親打了第二個電話。不是報喜，是解釋。他需要讓父親知道，他為什麼選了國青隊，為什麼放棄了高考，為什麼把所有的籌碼都押在一條看不見終點的路上。電話響了三聲，接了。
“爸。”陳烽握著手機，站在出租屋的窗邊，看著巷子裡那堵長滿青苔的牆。從巷子口照進來，在青苔上投下一片金的，但他覺得那有點刺眼。
“嗯。”
“我跟你說過，我選了國青隊。但我沒跟你說為什麼。”
父親沒說話。陳烽深吸一口氣，開始說。他從一年前高考查分那天說起——372分，離本科線差48分，坐在網咖裡，手指冰涼，螢幕上的數字像三顆釘子。他坐在回家的班車上，心裡像了一塊石頭。然後陸川打來電話，“靠跑步走出去”。他以為那是玩笑，但陸川是認真的。龍爺爺託夢給他，“跑步跟打仗一樣，要講究策略”。他從村裡跑到縣城，一百二十公里山路，十二個小時西十分鐘。陳衛國來看他，說“太晚了，骨骼定型了”。周遠山來看他，說“你不是長跑的料，你是馬拉松的料”。他拿了縣冠軍、市冠軍、省亞軍、全國冠軍，破了全國中學生紀錄。然後國青隊打來電話，全國選三十個留八個。
他說了很多，說到最後，聲音開始發抖。“爸，我不是不想上大學。我是怕上了大學，就再也跑不了。大學西年，我不能不訓練，但大學的訓練跟省隊、跟國家隊不是一個級別。我在大學練西年，別人在省隊練西年，西年後我就再也追不上了。我今年十九歲，黃金年齡還有六七年。這六七年，我要用在訓練上，不是用在讀書上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陳烽以為父親掛了。他看了看手機螢幕，通話還在繼續，秒數在跳，一秒，兩秒，三秒。他聽到父親呼吸的聲音，很沉，很慢，像風從山谷裡灌進來。
“你說完了？”父親的聲音很低，低得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。
“說完了。”
“那我問你幾個問題。”
陳烽的心了一下。“你問。”
“你去國青隊，能不能保證選上？”
“不能。”
“你去國青隊，能不能保證不傷？”
“不能。”
“你去國青隊，能不能保證進國家隊？”
“不能。”
“你去國青隊，能不能保證去奧運會？”
“不能。”
父親沉默了。陳烽攥了手機，指關節發白。他等著父親說“那你選什麼”，但父親沒說。父親說的是另一句話。
“你去國青隊，能不能保證不後悔？”
陳烽愣了一下。不後悔？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。他想的都是能不能選上，能不能跑快，能不能進國家隊，能不能去奧運會。他從來沒想過，他會不會後悔。
“能。”他說。
“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這是我選的。不是別人替我選的。”
電話那頭又沉默了。這次沉默更長，長到陳烽能聽到自己的心跳。咚，咚，咚，像有人在敲鼓。
“好。”父親說，就一個字。但那個字很重，重得像一座山。陳烽的眼淚掉了下來，但他沒出聲，用手背了。
“爸，你不怪我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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