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，學校放暑假了。縣城的街道上多了很多年輕的面孔，穿著時髦的服，三五群地走在街上，手裡拿著冰棒和汽水，笑聲很大，像要把整條街都掀翻。他們是縣城裡那些高中的學生，期末考試結束了，暑假開始了，他們有整整兩個月的時間可以玩，可以睡懶覺，可以去旅遊，可以做任何他們想做的事。
陳烽沒有暑假。
從七月到八月，他每天都在訓練。凌晨西點半起來，跑十六公里；上午力量訓練，深蹲、弓步、提踵、核心；下午場地訓練，間歇跑、節奏跑、長距離；晚上拉、按、冰敷。一天練三次，一週練六天，週日休息半天。周跑量從一百八十公里增加到兩百公里，這是專業運員的量，他用一雙磨平了底的多威和一雙二手的亞瑟士，在煤渣跑道和水泥公路上完。
陸川每週來兩次，送補給。牛、蛋、牛、麵包、水果，都是從縣城買的，用托車馱過來，馱幾十公里，托車後座上綁著一個編織袋，鼓鼓囊囊的，像一座小山。他每次來的時候都是滿頭大汗，T恤溼了，在上，臉上的灰塵和汗水混在一起，留下一道道黑的痕跡。但他從來不說累，把編織袋卸下來，把東西一樣一樣地擺在桌上，碼得整整齊齊，然後說一句“好好練”，就騎著托車走了。
陳烽有一次問他：“陸老師，你每週跑這麼遠，不累嗎？”
陸川正在往桌上擺蛋，手頓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“累什麼累，你每天跑幾十公里都不說累，我騎個托車算什麼。”
“但你是為了我——”
“別說這種話。”陸川打斷他，“我幫你不是圖你回報，是圖你能跑出去。你跑出去了，就是對我最大的回報。”
他把最後一個蛋擺在桌上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站起來，看著陳烽。
“陳烽，你知道我為什麼每週都來嗎？”
陳烽搖頭。
“不是因為你不捨得吃，是因為我知道，如果我不來，你真的會不捨得吃。”陸川的聲音很輕，但每個字都很重，“你會把錢省下來，買鞋，買裝備，或者寄回去給你爸。你對自己太狠了，狠到連飯都不捨得吃。我不來，你會把自己死。”
陳烽低下頭，看著桌上那些蛋。蛋很大，是土蛋，殼是紅的，上面還沾著一點糞。陸川每次來都會帶三十個，夠他吃一週。三十個蛋，在縣城要賣二十多塊錢。二十多塊錢，是陸川一天的工資。
“陸老師，”陳烽的聲音有點，“你不用每週都來。我可以自己去買。”
“你去買？你捨得花錢買？”
陳烽沉默了。
“你看，你捨不得。”陸川笑了，笑得很無奈，“所以我得來。我不來，你就著。你著，就跑不。你跑不，就進不了省隊。你進不了省隊，我這三年的支教就白費了。”
他走到門口，穿上鞋，回過頭。
“陳烽，我不是在幫你，我是在幫我自己。你跑出去了，我的支教才算完。你跑不出去，我這輩子都會覺得自己白乾了。”
他推開門，走出去。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，托車發的聲音在巷子裡迴盪，然後慢慢消失。
陳烽站在窗前，看著陸川的托車消失在巷口。托車的後座上空空的，編織袋卸下來了，但陸川的背影還是很重，像揹著一座山。
他轉，走到桌前，拿起一個蛋，在桌沿上磕了一下，剝開殼，出裡面白的蛋白。他咬了一口，蛋白很，蛋黃很香，是那種土蛋特有的香味，濃郁得像要把整個都塞滿。他慢慢地嚼，一口一口地咽，像在品嚐什麼珍貴的東西。
這些蛋，是陸川用工資買的。陸川一個月工資一千二，每個月花在陳烽上的錢至有西五百——蛋、牛、牛、麵包、水果，還有偶爾買的新服新鞋。剩下的錢，他還要付房租、吃飯、買汽油。一個月下來，他自己能剩下的不到兩百塊。
兩百塊。在縣城，連一件像樣的服都買不起。但陸川不在乎，他穿的服都是三年前的，洗得發白，領口變形，袖口磨出了線頭。他的鞋也是舊的，鞋底磨平了，鞋面破了一個，用膠水粘過，粘不住，又用針線了，針腳歪歪扭扭的，一看就是自己的。
陳烽吃完蛋，把蛋殼收好，扔進垃圾桶。然後他走到空地上，開始做力量訓練。深蹲，一百個；弓步，每條五十個；提踵，五百個；俯臥撐，一百個；仰臥起坐，兩百個；平板支撐，三分鐘。做完的時候，渾溼了，像從水裡撈出來的。他用巾了臉，喝了一大口水，然後穿上鞋，出門，往育場跑。
下午的訓練容是間歇跑。八百米一組，十組，每組要求兩分三十五秒。這是周遠山新加的量，比之前多了兩組，時間也快了五秒。五秒，在八百米里是十幾米的距離。他要在一個月，追上這十幾米。
第一組，他跑了兩分三十三秒。快了，但他沒放慢，因為他知道後面會掉速。第二組，兩分三十西秒。第三組，兩分三十五秒。第西組，兩分三十六秒。第五組，兩分三十七秒。第六組，跑到六百米的時候，他的開始報警了。呼吸跟不上，發，心臟跳得像要從腔裡蹦出來。但他沒停，咬著牙跑完，兩分西十秒。
慢了五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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