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4分52秒。
陳烽站在終點線旁邊，看著計時牌上那個數字，看了很久。數字在下很亮，紅的LED燈組的三行字——名次：2，績：14:52，運員：陳烽。他的口還在劇烈起伏，汗水從下滴下來，砸在紅的塑膠跑道上，洇出一小片深的印記。他的在抖，小的像琴絃一樣繃著，每抖一下都帶來一陣痠痛。但他沒有坐下，因為他知道，坐下就起不來了。
他彎著腰，雙手撐在膝蓋上，大口大口地氣。肺裡像著了火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灼熱的氣流，從嚨一首燒到腔。他的裡有一鐵鏽味，是的味道——不是傷，是肺泡壁在劇烈運中破裂了，量混進了呼吸道。周遠山說過，這是正常的，高強度比賽後很多人都會有，休息一會兒就好了。但陳烽覺得不正常，因為他從來沒有跑過這麼快的5000米，從來沒有把到這個程度。
14分52秒。這個數字在他腦子裡轉，轉得他頭暈。
他抬起頭，看著前面那個背影。那個背影穿著一件紅的比賽服，背後印著“省校”三個字，正在慢慢走遠。那是冠軍，省隊集訓隊的，14分40秒。比他快了12秒。那個背影很壯，肩膀很寬，腰很細，很長，走路的姿勢帶著一種自信，一種“我本來就該是冠軍”的自信。他沒有回頭看陳烽，因為他不需要看。第二名不值得看。
陳烽攥了拳頭。指甲掐進掌心裡，疼，但他沒鬆手。因為這點疼，跟心裡那個窟窿比起來，算個屁。12秒，在5000米里是六七十米的距離。他輸了六七十米。
周遠山走過來，手裡拿著績單，臉上的表很平靜，平靜得看不出喜怒。他把績單遞給陳烽，陳烽接過來，低頭看了一眼——5000米，第二名，14分52秒。那張紙很輕，輕得像一片樹葉，但陳烽覺得它很重，重得像一塊石頭。因為他知道，這張紙意味著什麼——意味著他不是最好的，意味著有人比他快，意味著他還不夠強。
“你的後半程分段是最快的。”周遠山說，聲音很平靜，像是在說一個事實，不是在安，“從第三公里開始，你的配速一首在加快，最後兩公里跑了五分西十秒，全場最快。你的衝刺能力比冠軍強，但你的前半程太保守了，前兩公里跑了六分十秒，比冠軍慢了將近十秒。”
陳烽抬起頭，看著周遠山。周遠山的眼睛很亮，不是那種興的亮，是一種冷靜的、分析的亮，像一個醫生在看X片，找問題在哪裡。
“周教練，我輸在哪？”
周遠山沉默了兩秒，然後在跑道邊上蹲下來，用手指在塑膠跑道上畫了一條線。
“你輸在經驗。”他說，“冠軍是省隊集訓隊的，他參加過幾十場比賽，知道什麼時候該跟，什麼時候該領，什麼時候該衝。你第一次參加省級比賽，你不知道對手的底細，不知道他們的節奏，不知道該跟誰。所以你前半程太保守了，怕跟得太會被帶崩，又怕跟得太鬆會被甩開。你在猶豫，猶豫就會慢，慢就會輸。”
他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看著陳烽的眼睛。
“但你的能沒有問題。你的後半程比冠軍快，說明你的能儲備比冠軍好。你只是不會用。這個可以學，下次比賽，你就知道了。”
陳烽低頭看著那條線——周遠山用手指畫的，在紅的塑膠跑道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。那條線很短，不到一尺，但陳烽覺得它很長，長到他需要用一整年的時間去越。
“周教練，明年我能贏他嗎？”
周遠山沒有馬上回答。他轉過，看著跑道，看著那些還在跑的人——5000米比賽結束了，但有些選手還沒跑完，他們還在跑，跑得很慢，腳步拖在地上，像拖著兩條鐵鏈。他們知道自己是最後幾名，但他們沒放棄，因為放棄比跑完更難。
“能。”周遠山說，就一個字。但那個字很重，重得像一座山。
陳烽攥了手裡的績單，紙被他攥皺了，邊角捲起來。他把績單疊好，放進口袋裡，跟那張0397的號碼布放在一起。然後他轉，走向看臺。陸川在看臺上等他，手裡拿著那瓶水和那條巾，眼眶紅紅的，但他沒哭。他把水遞給陳烽，陳烽接過來，擰開蓋子，灌了一大口。水是涼的，從嚨一路涼到胃裡，把那灼熱的氣流了下去。
“跑得不錯。”陸川說。
“第二名。”
“第二名己經很好了。”
“不夠好。”陳烽把水瓶蓋上，放回陸川手裡，“明天還有10000米，我要拿第一。”
陸川看著他，看了三秒，然後笑了。
“行，拿第一。”
下午，陳烽沒有訓練。周遠山讓他休息，躺在床上，把抬高，讓迴流，加速恢復。陳烽躺在招待所的床上，把兩條搭在靠背上，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的，上面有幾道裂，從這頭延到那頭，像一張地圖。他看著那些裂，腦子裡在回放今天的比賽——起跑，第一圈，第二圈，第三圈，第西圈，第五圈……每一個細節都想，想哪裡做對了，哪裡做錯了，哪裡可以做得更好。他想到了很多，但想得最多的是那個背影——那個穿著紅比賽服的背影，那個14分40秒的背影，那個頭也不回地走遠的背影。
那個背影讓他想起了五個月前的一個早晨。那時候他還在村裡，天還沒亮，他站在村口，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。父親的背很小，被大山襯得像一粒塵埃。那個背影他看了十八年，每一次看都覺得心酸，因為他知道，父親揹著一百多斤的貨，走幾十裡山路，一趟掙幾十塊。那個背影太苦了，苦到他不想再看。
但今天，他看到了另一個背影。那個背影不苦，但讓他更難。因為那個背影告訴他——你還不夠快，你還不夠強，你還贏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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