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校長把推薦信遞給陳烽的時候,手指在信封上按了按,沒有鬆手。陳烽握著信封的另一端,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辦公桌,桌上攤著一沓檔案,一支鋼筆,一杯茶。茶己經涼了,茶葉沉在杯底,水面上漂著一層薄薄的油。
“陳烽同學,信我可以給你,但我有一個條件。”王校長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。
陳烽的心了一下。“什麼條件?”
“全國中學生錦標賽,你進前八,我什麼都不說。你進不了前八——”他頓了一下,看著陳烽的眼睛,“你就回來復讀。不是商量,是條件。你答應,信你拿走。你不答應,信我撕了。”
陳烽看著王校長的眼睛。那雙眼睛不大,但很亮,亮得像一面鏡子,照出了陳烽的臉。那張臉很瘦,顴骨很高,下很尖,眼眶下面青黑一片,是長期睡眠不足留下的印記。他看著那張臉,看了很久,然後點了點頭。
“好。”
王校長鬆開了手。陳烽把信封拿過來,放進口袋裡,在最裡面,跟那張0397的號碼布放在一起。
“王校長,我進了前八,您是不是很意外?”
王校長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那個笑容跟之前不一樣,不是標準的、練過的、角上揚幅度剛好的笑,而是一種真實的、帶著點無奈、帶著點欣的笑。
“意外。我以為你不會來找我。”他靠在椅背上,雙手叉放在前,“我以為你會去市校,或者首接去省隊。但你沒有,你來找我了。為什麼?”
陳烽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了一句讓王校長沒想到的話。
“因為您是唯一一個讓我回去復讀的人。”
王校長的眉了一下。
“其他人都在幫我跑步。陸老師幫我,周教練幫我,我爸也幫我。只有您讓我回去復讀。”陳烽的聲音很輕,但每個字都很重,“我知道您是怕我輸。怕我跑不出來,怕我耽誤一年,怕我最後什麼都沒有。您是在為我好。”
王校長沒說話。
“但我不會輸。”陳烽站起來,看著王校長的眼睛,“全國中學生錦標賽,我會進前八。不是可能,是一定。”
王校長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拿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,茶己經涼了,但他喝得很慢,像是在品什麼好東西。
“好,我等著。”
陳烽轉,走出辦公室,關上門。走廊裡很安靜,從窗戶照進來,在地上畫出一塊塊亮斑。他走在那些亮斑上,一步,兩步,三步,腳步聲在空的走廊裡迴盪。他了口袋裡的信封,信封很薄,但他覺得重。重得像一座山。這座山他扛得,因為他不是一個人在扛。
他走出校門,站在校門口,看著那條悉的街道。街道上人來人往,有人騎著腳踏車,有人拎著菜籃子,有人牽著孩子。沒有人注意到他,沒有人知道他手裡拿著一封改變命運的推薦信。他把信封放進口袋裡,在最裡面,然後邁開步子,往出租屋走去。
回到出租屋,陸川正在走廊上洗服。盆裡的水是黑的,全是陳烽訓練服上洗下來的汗漬和泥。陸川的手泡在皂水裡,得發紅,洗板上有幾道裂紋,是用了很久的那種。他看見陳烽回來,抬起頭,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“拿到了?”
“拿到了。”
“校長說什麼?”
“他說我進不了前八就回去復讀。”
陸川的手頓了一下,然後繼續服。
“你答應了?”
“答應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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