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個週六，陸川都會來。風雨無阻，大雪無阻。
陳烽在山上待了兩個月，陸川來了八次。每次來都騎那輛破嘉陵125，從村裡到山上，六十多公里山路，騎兩個多小時。車後座上綁著一個編織袋，鼓鼓囊囊的，裡面裝著米、面、蛋、牛、牛、蔬菜，還有陳烽換洗的服和新的跑鞋。陸川把編織袋卸下來，扛進屋裡，一樣一樣地擺在桌上，碼得整整齊齊。然後他坐下來，喝口水，歇口氣，跟陳烽說幾句話，問問訓練的況，問問的覺，問問有沒有傷。陳烽說“沒有”，陸川不信，讓他把捲起來看看。陳烽捲起，小上全是傷——傷的、磕的、凍瘡的，青一塊紫一塊，像一幅象畫。陸川看著那些傷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後從揹包裡掏出藥膏，蹲下來，幫他塗。
“你就不能小心點？”陸川的聲音很低，低得像在自言自語。
“小心了。”陳烽說。
“小心了還能摔這樣？”
“路。”
陸川沒再說話。他把藥膏塗在陳烽的小上，塗得很仔細，每一塊傷都塗到了。藥膏很涼，塗上去的時候涼颼颼的，但過一會兒就發熱了，熱得發燙。陳烽看著陸川的手，那雙手很糙，手指很，掌心有厚厚的老繭，指甲裡全是泥。這雙手以前是拿筆的，在黑板上寫字，教孩子們讀書。現在是拿藥膏的，在陳烽的上塗藥，幫他療傷。
“陸老師，你不用每週都來。我在這裡好的。”
“好的？好的能把自己搞這樣？”陸川抬起頭，看著他，眼眶紅了，但沒讓眼淚掉下來，“你看看你的，這還是人嗎？這是梅花鹿的，全是斑點。”
陳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，笑了。“梅花鹿的跑得快。”
“跑得快個屁。梅花鹿是跑得快，但梅花鹿不摔跤。”
兩個人沉默了。窗外的雪還在下，不大，零零星星的，像有人在撒鹽。黃子趴在門口，頭枕在門檻上，眼睛半睜半閉，尾一下一下地搖。陸川看了它一眼，“這狗哪來的？”
“自己跑來的。”
“什麼？”
“黃子。”
“黃子？”陸川笑了，“這名字誰起的？”
“我起的。”
“你起的名字跟你人一樣，土。”
陳烽笑了。“土好，土能長莊稼。”
陸川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蹲下來，了黃子的頭。黃子了他的手，尾搖得更歡了。“它喜歡你的。”陳烽說。“狗都喜歡我。”陸川站起來，“人就不一定了。”他說這句話的時候，語氣很輕，但陳烽聽出了那輕裡面的重——陸川在村裡支教三年，跟村裡人關係不錯，但沒到什麼朋友。他每天除了上課就是訓練陳烽，沒有社，沒有娛樂，沒有自己的生活。他把三年最好的時都給了這個村子，給了陳烽。
“陸老師，你後悔來支教嗎？”
陸川沒有馬上回答。他站在門口，看著外面的雪，看了很久。“不後悔。”他說，“後悔的是沒早點來。”
陳烽的鼻子酸了一下。
陸川轉過，走回桌前，從編織袋裡掏出一雙新鞋，放在桌上。不是多威，是亞瑟士，新的，不是二手的。白的鞋面，藍的條紋，鞋底很厚，很有彈。陳烽拿起來，翻來覆去地看，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全新的亞瑟士，以前穿的都是周遠山給的二手的。
“這鞋多錢？”
“別問錢。”
“陸老師——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