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工大隊的訓練基地比陳烽想象的大得多。他站在運員公寓樓下,揹著編織袋,抬頭看著那棟六層的灰樓房。樓不高,但很長,從這頭到那頭至有五十米。外牆上刷著“刻苦訓練、為國爭”八個大字,紅的,每個字都有一人高。照在上面,紅得刺眼。他低下頭,跟著周遠山走進樓門。
走廊裡很安靜,只聽到兩個人的腳步聲。地面是水磨石的,很,能照出人影。牆上掛著一排照片,是省隊歷屆冠軍的合影,有全國冠軍,有亞洲冠軍,還有世界冠軍。陳烽從那些照片前走過,看著那些人的臉,有的年輕,有的不年輕了,但他們的眼睛都是亮的,亮得像山裡的星星。他在心裡對自己說——總有一天,我的照片也會掛在這裡。
上了三樓,走廊更安靜了。房間門都關著,只聽到空調外機的嗡嗡聲。周遠山走到312房間門口,停下,敲了敲門。沒人應。他擰了一下門把手,門沒鎖,推開了。
“方磊不在,估計去訓練了。你先收拾,等會兒我帶你去訓練場。”
陳烽走進去,站在房間中間。房間不大,兩張床,兩張桌子,兩個櫃,一個衛生間。靠窗的那張床收拾得很整齊,被子疊豆腐塊,枕頭放在被子上面,床頭櫃上放著一張照片。他走過去看了一眼,照片裡是方磊站在領獎臺上,手裡舉著獎盃,笑得很燦爛,出兩排白牙。照片下面著一本筆記本,封面是黑的,邊角磨白了。他沒敢翻,那是人家的東西。
他的床在靠門這邊。他把編織袋放在床上,拉開拉鍊,開始收拾。把T恤疊好放進櫃,把短疊好放進櫃,把子一雙一雙地碼好,把跑鞋放在床邊。那十七張訓練計劃疊得整整齊齊,他不知道該放哪裡,猶豫了一下,塞進了枕頭底下。0397的號碼布、那兩張績單、父親的字條、趙建國的名片,都放在枕頭底下。這些是他的寶貝,要放著才安心。
門突然被推開了。方磊走進來,穿著一件紅的訓練背心,口印著“省工大隊”幾個字,下是黑短,腳上一雙白的耐克,鞋面上的勾子標誌亮得晃眼。他渾是汗,頭髮溼了,一綹一綹地在額頭上。看見陳烽,他停了一下,目從陳烽的臉上移到他的T恤上,從T恤移到短上,從短移到那雙放在床邊的多威上。角微微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種看到了什麼不該看到的東西時的表。
“你就是新來的?”
“嗯。陳烽。”
“方磊。”他走到自己的床邊,坐下來,開始解鞋帶。解得很慢,不急不忙的,像是在故意讓陳烽等他把話說完。“聽說你是從縣城來的?”
“嗯。”
“煤渣跑道?”
“嗯。”
方磊把鞋了,放在床邊,抬起頭,看著陳烽。這次他的目跟剛才不一樣了,不是看服,不是看鞋,是看人。從臉看到腳,從腳看到臉,看得很仔細,像是在研究一個標本。
“山裡的?”
“嗯。”
方磊笑了。不是友好的笑,是一種“原來如此”的笑。“山裡的,煤渣跑道,縣城來的,怪不得。”他沒說怪不得什麼,但陳烽聽出來了——怪不得穿這樣,怪不得鞋這麼破,怪不得渾上下沒有一件像樣的東西。方磊不需要說出來,他的眼神己經把什麼都說了。
陳烽沒說話,轉過,繼續收拾東西。他把洗漱用品從編織袋裡拿出來,放進衛生間。方磊在後說了一句:“哎,你5000米跑多?”陳烽頭也沒回。“14分10秒。”後沉默了兩秒。“省紀錄?”“嗯。”又沉默了兩秒。“那你還不賴。”方磊的聲音變了,從“你是誰”變了“你還行”。但陳烽聽出來了,那個“你還行”裡面有一種東西——不是認可,是威脅。“你還行,但你還不如我。”方磊是全國冠軍,5000米14分整,比他快10秒。10秒,在5000米里是五十多米的距離。
陳烽把洗漱用品擺好,走出衛生間,站在方磊面前。“方磊,你的5000米是14分整?”
方磊靠在床頭,雙手抱在前,看著他。“嗯。”
“我會超過你的。”
方磊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這次不是嘲笑,是那種“有意思”的笑。“好,我等著。”
陳烽沒再說話,轉走出房間。走廊裡很安靜,腳步聲在空的走廊裡迴盪。他走到樓梯口,下樓。周遠山在樓下等他,手裡拿著秒錶。
“見到方磊了?”
“見到了。”
“他說什麼了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