營養品被停的第三天，陳烽在康復中心做按的時候，老韓忽然停下了手上的作。房間裡很安靜，只有隔壁床一個隊員打呼嚕的聲音，一下一下的，很均勻。老韓站在那裡，手搭在陳烽的小上，沒有，也沒有說話，就那麼站著，像一尊雕塑。陳烽趴在床上，等了一會兒，忍不住轉過頭看他。
“老韓？”
老韓回過神來，在他旁邊的凳子上坐下，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包煙，出一，叼在裡，但沒有點。他在康復中心從來不菸，但口袋裡永遠揣著一包煙，據說是當年退役後養的習慣，戒不掉，只能聞聞味道。
“陳烽，你知道方磊為什麼能在省隊待這麼久嗎？”老韓的聲音很低，低得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。
陳烽想了想。“因為他跑得快。”
“跑得快的人多了。方磊不是最快的，全國比他快的至有十幾個。但他在省隊的位置比那些全國冠軍還穩。你知道為什麼嗎？”
陳烽搖頭。
“因為他會做人。”老韓把那菸從裡拿下來，在手指間轉了兩圈，“他不是隻會跑，他還會跟教練搞好關係，跟領導搞好關係，跟搞好關係。他知道誰決定他的前途，他就跟誰好。趙教練喜歡他，不是因為他的績，是因為他聽話。你讓方磊減量，他就減量。你讓方磊加量，他就加量。你讓方磊往東，他絕不往西。你呢？你不聽話。趙教練讓你減量，你著加量。趙教練讓你休息，你著訓練。趙教練說你跟腱有傷，你說跟腱好了。你覺得趙教練會喜歡你嗎？”
陳烽沒說話。他知道老韓說得對，他確實不聽話。但他不聽話的原因很簡單——趙教練說的不對。他的跟腱早就好了，他的沒問題，他不需要減量。但趙教練不聽他的，趙教練只聽方磊的。
“老韓，我該怎麼辦？”
老韓把那菸重新叼回裡，沒點，就那麼叼著。“你要用績說話。不是跟趙教練說，是在跑道上說。隊測試賽，你跑進13分50秒，趙教練還能說什麼？他還能說你不需要營養品？他還能說你跟腱有傷？他還能說你訓練量太大？他什麼都說不出來，因為你的績就是最好的證明。”
陳耘攥了床單。“隊測試賽還有三天。”
“三天夠了。你現在的5000米是14分20秒，離13分50秒差30秒。三天追30秒，別人做不到，但你能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我能？”
“因為你有他們沒有的東西。”
“什麼東西？”
“飢。”老韓把那菸從裡拿下來，看著陳烽的眼睛，“你不是為了獎金跑的，不是為了名次跑的，不是為了教練跑的。你是為了活命跑的。你不跑，你就回縣城，就跟你爸做邊貿，就一輩子待在那座山裡。你怕的不是輸，是回去。這種怕，方磊沒有，趙磊沒有，李浩然沒有。他們不跑，還有退路。你沒有。”
陳烽的眼淚掉了下來。他把臉埋進枕頭裡，不想讓老韓看到。但老韓看到了，他拍了拍陳烽的後背。
“哭什麼哭？哭能讓你跑快嗎？哭能讓趙教練喜歡你嗎？哭能讓方磊把營養品還給你嗎？”老韓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很重，重得像石頭，“你不能哭，你要跑。跑給趙教練看，跑給方磊看，跑給所有人看。讓他們看看，一個從縣城來的、穿舊服、穿舊鞋、吃蛋的窮小子，是怎麼跑進13分50秒的。”
陳烽從枕頭裡抬起頭，了眼睛，看著老韓。老韓的眼睛不大，但很亮，亮得像山裡的星星。
“老韓，謝謝你。”
“別謝我。我只是個按的。”老韓站起來，把煙塞回口袋裡，走到水池邊洗了洗手，甩了甩，用巾乾，走回來，繼續給陳烽按。他的手很重，每一下都帶著力道，但陳烽不覺得疼了。不是不疼了，是習慣了。
按結束，陳烽從床上爬起來，穿上鞋，站在老韓面前。
“老韓，隊測試賽，你來給我加油嗎？”
老韓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“我那天要上班，來不了。但我會在康復中心等著你。你跑完了，過來找我，告訴我績。”
“好。”
陳烽走出康復中心，走在訓練基地的水泥路上。很亮，亮得晃眼。他眯著眼睛，看著遠的訓練場。有人在跑道上訓練，跑姿很漂亮，步頻很快，落地很輕。他看著那些跑者，想起了老韓說的話——“你不能哭，你要跑。”他沒哭，他在跑。從縣城跑到省城，從煤渣跑道跑到塑膠跑道，從14分40秒跑到14分20秒。他跑過的路，能繞地球好幾圈。但他還沒跑到他想去的地方。他想去的地方很近，就在三天後，在隊測試賽的終點線上。他要跑到那裡，要第一個衝過那條線，要跑進13分50秒。
下午，陳烽去力量房訓練。林小禾也在，正在做深蹲，看見他進來，朝他揮了揮手。他走過去，蹲在旁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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