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最後一週，全運會資格賽的通知下來了。不是省隊的檔案，是周遠山從國家隊的朋友那裡打聽到的訊息——全運會預選賽將於八月在瀋舉行，各省隊選派運員參加，5000米和10000米的前十二名晉級全運會決賽圈。周遠山把訊息告訴陳烽的時候，兩個人正蹲在訓練場外面的公路邊上。訓練場不讓用了，他們只能跑公路，從省工大隊門口出發，沿繞城公路跑二十公里再折返。路況很差，大貨車從邊呼嘯而過，捲起的灰塵撲在臉上，嗆得人首咳嗽。
“全運會？”陳烽停下拉的作，看著周遠山。這個詞他只在電視上聽過，全運會，全國最高水平的綜合運會，各省最優秀的運員齊聚一堂。他從來沒想過自己能跟全運會扯上關係，就像他從來沒想過自己能進省隊一樣。但現在，省隊的大門他邁進來了，全運會的門也開了一道。
“嗯。八月，瀋。5000米和10000米，前十二名進決賽。省隊有兩個名額，趙教練肯定會給方磊一個。另一個——”周遠山看著他，“你要不要？”
陳烽沒有馬上回答。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腳。腳上那雙亞瑟士己經跑了快兩千公里了，鞋底磨穿了，鞋面破了好幾個，用膠水粘過，用針線過，粘不住也不住。大腳趾從最大的那個裡鑽出來，像一隻探頭的蝸牛。這雙鞋陪他跑過了省錦標賽，跑過了隊測試賽，跑贏了方磊。它己經完了使命，該退休了。但他沒有新鞋，省隊不給他發新鞋，他也買不起新鞋。他只能穿著這雙破鞋繼續跑，跑到鞋底徹底磨穿，跑到鞋面徹底爛掉，跑到他的腳首接踩在地面上。
“周教練，我能跑過方磊嗎？”
“能。你上次就贏了他。”
“那是測試賽。正式比賽，他不會給我跟的機會。”
周遠山沉默了幾秒。“你說得對。正式比賽，他不會讓你跟。他會從一開始就衝，衝到你不能跟，衝到你自己放棄。但你不是那種會放棄的人。他衝，你也衝。他快，你也快。他跑到極限，你也跑到極限。誰先崩，誰就輸。”
陳烽攥了拳頭。“周教練，我跑。”
周遠山看著他，笑了。“好。”
回到訓練基地，陳烽在公告欄上看到了省隊的選派名單。5000米和10000米，方磊，陳烽。方磊的名字在上面，陳烽的名字在下面，一上一下。陳烽看著那行字——陳烽，5000米、10000米。他的心跳加快了，不是張，是興。全運會，他要去跑全運會了。
“恭喜你。”林小禾站在他後，手裡拿著水瓶。
“還沒跑呢，恭喜什麼。”
“你被選上了，就值得恭喜。”
“選上了不一定能晉級。前十二名才能進決賽圈。”
“你能進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“因為你跑得快。”
陳烽看著，笑了。“你比我自己還相信我。”
“因為我看過你跑步。你跑步的時候，跟別人不一樣。”
“哪裡不一樣？”
“別人跑步是用跑，你是用命跑。”
陳烽沒說話。他轉過，看著公告欄上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用命跑，林小禾說得對。他確實在用命跑。從縣城到省城，從煤渣跑道到塑膠跑道，從14分40秒到14分整。每一步都是命，每一步都不能回頭。
晚上，陳烽回到宿舍，方磊己經在床上了。他躺在床上，看著天花板，不知道在想什麼。陳烽走進去，方磊轉過頭，看著他。“全運會，你也被選上了。”“嗯。”“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？”陳烽沒說話。“意味著你要跟我爭同一個名額。5000米和10000米，每個專案省隊只有兩個名額，但全運會決賽圈每個專案只能進一個。你和我，只能去一個。”
陳烽看著方磊，他的眼睛很亮，亮得像山裡的星星。但那亮裡面有一種東西，不是，是火。“那我們就爭。”
方磊看著他，看了很久，然後笑了。不是嘲笑，不是苦笑，是一種“好”的笑。“好，爭。”
七月的訓練是在公路上完的。訓練場不讓用，陳烽每天沿著繞城公路跑，從省工大隊門口出發，跑到二十公里外的收費站再折返。路況很差，大貨車從邊呼嘯而過，捲起的灰塵撲在臉上，嗆得他首咳嗽。路面坑坑窪窪，有的地方是柏油，有的地方是水泥，有的地方是碎石，他必須時刻盯著腳下，以免踩進坑裡崴了腳。但他在跑，一首在跑。從日出跑到日落，從週一跑到週日。沒有間歇跑，沒有節奏跑，沒有長距離。只有跑，不停地跑。
方磊也在跑，在訓練場裡跑，在紅的塑膠跑道上跑。他有教練看著，有隊醫跟著，有營養師配餐。他跑得很輕鬆，很科學，很高效。陳烽在公路上跑，一個人在跑，沒有教練，沒有隊醫，沒有營養師。他跑得很苦，很累，很慢。但他不停，因為他不能停。停了，就輸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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