飛機落地北京的時候，陳烽沒想到會有記者來接機。他以為回國就是下飛機、拿行李、上大、回訓練局，跟來的時候一樣。但走出到達口的時候，他看到了一群人——扛著攝像機的，舉著錄音筆的，拿著相機的，黑的一片，堵在出口兩側。他們的目在每一個走出來的旅客上掃來掃去，像獵人在找獵。
李生走在最前面，看到那些記者，腳步頓了一下，回頭看了陳烽一眼。“做好準備，他們是衝你來的。”
陳烽的心跳了一下。衝他來的？他從來沒被記者採訪過，從來沒上過電視，從來沒被人追著問問題。他以為那只是電視上才有的畫面，離他很遠很遠。但現在，那些畫面變了真的，變了他面前的話筒、鏡頭、閃燈。
他拄著柺杖，一瘸一拐地走出來。閃燈立刻亮了，啪啪啪啪，閃得他睜不開眼。話筒到他面前，一個接一個，像一片麻麻的樹林。問題從西面八方砸過來，砸得他耳朵嗡嗡響。
“陳烽，拿到兩枚亞錦賽金牌，你現在是什麼心？”
“你的傷嚴重嗎？會不會影響接下來的比賽？”
“你被評為最佳男運員，這是中國中長跑的歷史突破，你怎麼看？”
“有人說你是中國中長跑的未來，你認同嗎？”
陳烽站在那裡，手裡拄著柺杖，脖子上的兩塊金牌在閃燈下很亮，亮得晃眼。他不知道該先回答哪個問題，不知道該看哪個鏡頭，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他張了張，想說點什麼，但腦子裡一片空白，什麼都想不起來。
李生站到他旁邊，替他擋了一下。“一個一個來，別。他的有傷，站不了太久。”
記者們稍微退後了一點，但話筒還是著，鏡頭還是對著。陳烽深吸一口氣，看著離他最近的那個記者，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，手裡拿著一個印有“央視”標誌的話筒。
“我現在的心……很高興。也很累。傷了，但值得。”
“你的是怎麼傷的？”央視記者追問。
“最後100米衝刺的時候，撕裂了。當時沒覺，衝完了才發現。”
“你當時想過放棄嗎？”
陳烽搖了搖頭。“沒有。不能放棄。放棄了就輸了。”
記者們飛快地記著，筆尖在紙上刷刷地響。又有一個人問——“你下一階段的目標是什麼？”
“世錦賽。我要去世錦賽。”
“你覺得你能在世錦賽上拿獎牌嗎？”
陳烽沉默了兩秒。“我不知道。但我會拼。”
採訪持續了十幾分鍾。問題一個接一個，有關於比賽的，有關於傷病的，有關於未來的，還有關於他過去的——“聽說你是從大山裡走出來的，這是真的嗎？”陳烽點了點頭，說了一句“是真的”。他沒有多說，因為他不想讓別人知道太多。不是怕丟人，是怕說了之後，別人用同的眼看他。他不需要同，他只需要跑道。
終於，李生攔住了剩下的問題。“夠了，他需要休息。謝謝大家。”
張浩扶著陳烽，走出人群，上了大。陳烽坐在座位上，手還在抖，不是怕，是張。他從來沒被這麼多人圍著過，從來沒被這麼多鏡頭對著過。那些閃燈、話筒、錄音筆，像一把把刀，刀刀都對著他。他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，不知道有沒有說錯，不知道明天報紙上會怎麼寫。
張浩坐在他旁邊，看著他，笑了。“第一次被採訪？”
“嗯。”
“覺怎麼樣？”
“比跑10000米還累。”
張浩哈哈大笑。“習慣就好。你以後會有很多這種機會。拿了亞錦賽雙金，你就是名人了。會追著你跑，追到你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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