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發那天是十一月二十八日。北京下了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，陳烽站在訓練局門口等大，雪落在他的頭髮上、肩膀上，很快就化了，變水珠順著領往下淌。他不覺得冷，因為他心裡有一團火，那團火從夏天燒到冬天，從赫爾辛基燒到多哈，越燒越旺。
劉凱站在他旁邊，穿著一件嶄新的國家隊羽絨服，帽子戴在頭上，把臉遮住了一半。他的手在口袋裡，整個人一團，像一個剛從殼裡探出頭來的烏。陳烽看了他一眼，笑了。“冷？”
“不冷。張。”
“張什麼？”
“怕跑不好。怕給國家丟臉。怕周教練失。”
陳烽看著他，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。那時候他也是這樣，站在省工大隊門口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，腳上是一雙磨穿底的亞瑟士，手在口袋裡，整個人一團。他怕，怕跑不過方磊，怕被退回去，怕對不起陸川。現在他不怕了，因為他知道了——怕沒用。怕只會讓你跑得更慢，讓你更張，讓你更容易犯錯。
“劉凱，你別怕。亞運會跟選拔賽一樣，都是跑一萬米，都是二十五圈。跑道是一樣的，距離是一樣的，對手不一樣而己。你把對手當王建國，當張志強，當你在省隊跑過的那些人。他們也是人，也是兩條，也會累，也會崩。”
劉凱看著他，眼睛裡的張了一點。“陳烽哥，你第一次跑亞運會的時候張嗎？”
“張。抖，手也抖。但跑起來就不抖了。因為跑起來的時候，你只能想一件事——跑。沒時間想別的。”
劉凱點了點頭，把手從口袋裡出來，攥了攥拳頭。“我不抖了。”
陳烽笑了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跑亞錦賽的時候，也是這樣，張，手抖，也抖。是李生告訴他——“別張，就當是去跑步。”現在他把這句話傳給了劉凱，劉凱會傳給下一個人，下一個人會傳給下下一個人。路就是這樣傳下去的。
大來了。國家隊二十多個人，加上教練、領隊、隊醫、工作人員，坐了滿滿一車。陳烽坐在靠窗的位置，劉凱坐在他旁邊。車開了，雪還在下，越下越大，車窗外的世界白茫茫的一片。陳烽看著窗外，想起了縣城。縣城的雪也是這樣，白茫茫的，鋪在屋頂上、樹枝上、路上。他在雪裡跑過，在雪裡摔過，在雪裡哭過。現在他要去多哈了，多哈沒有雪，多哈有沙漠，有海，有熱風。他要在一個完全不一樣的地方跑，跑他這輩子最重要的一場比賽。
到了機場，辦登機牌，托執行李，過安檢。陳烽把行李箱放上傳輸帶的時候，多看了它一眼。箱子裡裝著那些寶貝——十七張訓練計劃、0397的號碼布、績單、父親的字條、林小禾的筆記、陸川的信、全運會的一金一銀、亞錦賽的兩塊金牌、世錦賽的選通知書，還有那張亞運會的選拔賽證書。他用塑膠袋包了西層，塞在箱子最底層，拉好拉鍊，又用手按了按，確認不會掉出來。這些東西是他的過去，是他的來路，是他從山裡跑出來的每一步。他不能丟了它們，丟了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。
登機了。飛機很大，能坐三百多人，比去芬蘭的還大。陳烽找到自己的座位，靠窗的，坐下來，繫好安全帶。劉凱坐在他旁邊，手裡拿著一本書，翻來翻去，看不進去。陳烽知道他在張，因為他也張。不是因為怕跑不好，是因為多哈太遠了，遠到他不知道會發生什麼。
飛機起飛了。陳烽看著窗外，北京在腳下，越來越小，越來越模糊，最後被雲層遮住了。他閉上眼睛，腦子裡全是多哈的畫面——沙漠，大海，熱風，還有那條藍的跑道。他不知道多哈的跑道是什麼樣的，不知道是是，不知道是彈還是不彈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會跑，跑得很快，快到讓所有人記住他的名字。
十個小時後，飛機降落在多哈國際機場。陳烽走出機艙的時候，一熱浪撲面而來，熱得他不過氣。北京是零下五度，多哈是二十五度，溫差三十度。他穿著羽絨服，熱得滿頭是汗，趕了，塞進包裡。劉凱也熱得滿臉通紅，一邊服一邊說——“這也太熱了，跟蒸籠一樣。”
陳烽沒說話。他深吸一口氣，空氣很乾，幹得像在吸沙子。他的肺不太習慣，咳了兩聲。他想起了高原，高原的空氣也是乾的，但那是冷的幹，這是熱的幹。他的肺要重新適應，不是適應冷，是適應熱。
大來接他們，開往亞運村。陳烽坐在車上，看著窗外的多哈。城市很新，樓很高，路很寬，到都是工地，像一個大工地。路邊的棕櫚樹排一排，在熱風中搖晃。街上的人不多，因為這個時間太熱了，沒人願意出來。陳烽看著這個陌生的城市，想起了赫爾辛基。赫爾辛基很安靜，很乾淨，很冷。多哈很熱鬧，很髒，很熱。兩個完全不一樣的地方，但他都來了，都跑了，都留下了他的腳印。
亞運村很大，幾十棟高樓，圍一個半圓形。樓的外牆是金的，在下很亮，亮得晃眼。陳烽走進房間，把行李箱開啟，把那些寶貝塞進枕頭底下。劉凱看著他做這些，問了一句——“陳烽哥，你枕頭底下塞的什麼？”
“一些舊東西。訓練計劃、績單、信。”
“你每次都帶著？”
“嗯。帶著睡得踏實。”
劉凱沒再問。他開始收拾自己的行李，把服一件一件地掛進櫃，把洗漱用品擺進衛生間，把跑鞋放在床邊。他收拾得很仔細，每一件東西都放在該放的位置，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陳烽看著他的樣子，想起了方磊。方磊也是這樣，收拾東西很仔細，每一件東西都放在該放的位置。方磊現在在老家，在開店，在等他回去跑一場乾淨的比賽。他不知道方磊能不能做到，但他願意等。
晚上，陳烽站在臺上，看著多哈的夜景。城市很亮，燈火通明，比北京亮，比赫爾辛基亮。他抬起頭，看著天空，天上有星星，不多，但很亮。他找到了那顆最亮的，在正北方，不閃，一首掛在那裡。龍爺爺星，從中國看到了卡達，從亞洲看到了亞洲。它一首在，一首在他頭頂，一首看著他跑。從縣城跑到省城，從省城跑到北京，從北京跑到芬蘭，從芬蘭跑到卡達。它會一首跟著他，跑到亞運會，跑到奧運會，跑到他跑不的那一天。
他拿起手機，給陸川發了簡訊——“到了。多哈。很熱。”
“多喝水。別中暑。”
“嗯。劉凱也到了。他有點張。”
“你帶帶他。他也是第一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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