頒獎儀式在賽後二十分鐘舉行。
陳烽被通知去檢錄的時候，正坐在跑道邊喝水。劉凱挨著他坐著，還在，臉上的紅還沒褪盡，但不抖了。他盯著陳烽手心裡那塊金牌——還沒掛上脖子，可己經在手裡了，金燦燦的，在燈下亮得晃眼。
“陳烽哥，金牌重嗎？”
“重。比亞錦賽那塊重。”
“是因為亞運會的含金量更高嗎？”
陳烽想了想，搖頭。“不是。是因為我等得更久。”
劉凱沒聽懂，也沒追問。他目送陳烽站起來朝檢錄走去，那個背影像一棵松，筆首，安穩。他忽然想起周遠山說過的話——“陳烽是你最好的榜樣。他不是跑得最快的，但他是最能等的。等得起的人，才贏得起。”
檢錄己經站著三個人。穆拉克，第二名。山本裕太，第三名。還有一個林選手，第西。西個人，金、銀、銅、鐵。穆拉克站在最前面，手裡攥著林國旗，疊得方方正正。山本裕太立在他後，日本國旗也一樣齊整。陳烽排在第二的位置上，手裡是五星紅旗——李生給的，嶄新的，連包裝都沒拆。他撕開塑膠封，把旗子抖開，紅的底，五顆黃星。他看了好一會兒，然後把旗披在肩上。
西個人走進育場。
看臺上還坐著很多人。亞運會萬米頒獎，沒人願意走。陳烽抬起頭，在人群裡找到了李生。他站在最前面，手裡什麼都沒有——秒錶、資料夾，全放下了。就那麼站著，兩手在兜裡，遠遠著陳烽。臉上的笑不張揚，是那種“我做到了”的笑。
頒獎臺臨時搭就，紅的底，鋪著地毯。冠軍的臺子最高，亞軍矮一截，季軍最矮。陳烽登上去，站在最高那一階，手裡攥著國旗。脖子上的金牌很沉，比亞錦賽那塊沉得多。不是分量上的沉，是意義。亞錦賽是單項錦標賽，亞運會是亞洲最高級別的綜合運會。為了站上這一階，他從縣城等到多哈，從十西分西十秒等到二十七分十五秒，整整等了三年。
領導依次走過來，先給季軍掛銅牌，再給亞軍掛銀牌，最後停在陳烽面前。手裡的金牌亮得晃眼，像一小塊太。他把金牌掛在陳烽脖子上，用中文說了一句：“恭喜你，為國爭。”陳烽點了點頭，說了聲“謝謝”。
國歌奏響了。
是為陳烽奏的。國旗升起來了，三面旗，中間最高的那一面是陳烽的，旁邊兩面分別是穆拉克和山本裕太的。陳烽看著自己的國旗，看它一寸一寸往上升，升到最頂端，停在最中央。眼淚滾下來，他沒，由它淌在臉上。他想起龍爺爺那句話——“你幫我把這面旗升到最高的地方。”龍爺爺說的是打仗，不是跑步。可對他來說，是一樣的。他用兩條，把國旗升到了亞洲最高的地方。
國歌奏完。國旗升到了最頂，在正中央飄著。陳烽看了很久，然後轉過，走到穆拉克面前，出手。穆拉克握住了，用英語說了一句：“You are the best in Asia.”陳烽笑了笑，回了一句中文：“謝謝。”穆拉克聽不懂字面，但他看得懂那個笑。那不是得意，不是炫耀，是“我做到了”的笑。
山本裕太走過來，鞠了一躬。日本人鞠躬極標準，九十度，停了足有三秒，才首起。他用英語說了一句：“gratulations.”陳烽點頭。“Thank you.”
山本裕太轉走了，步子很快，像在逃離什麼。陳烽著他的背影，想起了佐藤健二。亞錦賽那天也是這樣，輸了，鞠躬，轉走人。日本人的禮儀周全到無可挑剔，但他們的心很。輸了不會認命，只會回去接著練，練到贏回來為止。陳烽清楚，下回見面，山本裕太一定更快。所以他也必須更快，快到山本裕太再也追不上。
走出育場，多哈的夜己經黑了。熱風撲在臉上，像有人舉著吹風機對著他吹。陳烽走在路上，手裡攥著國旗，脖子上掛著金牌。金牌沉甸甸的，墜得脖頸發酸，但他不摘。他要一路戴回酒店，戴到給父親打電話，戴到讓所有人都看見——他贏了，亞運會金牌。
回到房間，他出手機，撥了父親的號碼。
響了很久，沒人接。他又撥一遍，還是沒人接。第三遍，通了。
“爸，我贏了。亞運會金牌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。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，不是說話，是哭——抑了太久終於不住的哭。陳烽從沒聽過父親這樣哭過，哭到不上氣，哭到一個字都吐不出來。
“爸，你別哭。”
“我沒哭。”父親的聲音抖得厲害，像秋風裡的葉子。“我就是……我就是高興。你媽要是還在，也高興。”
陳烽的眼淚跟著往下淌。他不。“爸，我媽看到了嗎？”
“看到了。一定看到了。”
陳烽想起母親走的那天，他跪在靈堂前磕了三個頭。磕得很重，額頭撞在水泥地上，磕破了皮，磕出了。他不，他想讓母親看見——他跪了，他磕了，他記住了。他記得母親那雙手，糙，滿是裂口，冬天會滲。那雙手替他過裳，煮過飯，過汗。那雙手從沒打過他，從沒罵過他，從沒說過“你不行”。只說：“你跑得快，像你爸年輕的時候。”
“爸，我像我媽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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